六千名船员被扣在海峡里,VLCC日收入飙到十四万美元,但没人觉得这是好事
老李
说实话,做船这行二十多年,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海盗、台风、货舱着火、主机抛锚在马六甲中间——这些我都经历过,甚至还能跟朋友吹吹牛。但2026年7月的霍尔木兹海峡,还是让我开了眼:不是天灾,不是人祸,是两个大国在海峡两岸互相瞪眼,然后六千个船员被夹在中间,成了人质。
截至7月25日,联合国确认霍尔木兹海峡附近滞留船只约500艘,受影响船员超过6000人。这不是什么夸张的新闻标题——这是真实发生的事。IMO秘书长多明戈斯7月23日在伦敦总部接受采访时原话是这样说的:"绝不应将海上运输当作地缘政治对立的筹码。"他同时批评了特朗普提出的"海峡通行费"概念,说那"不符合国际法"。
听起来多正确啊。可正确有什么用呢?六千个人还困在船上。
先说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伊朗以"安全和环保服务费"的名义,试图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舶收取通行费。特朗普随即表示美国也要对通过海峡的船只收费。然后伊朗在海峡附近搞了实弹演习,导弹从军舰上呼啸而过,飞越商船上空。那些在甲板上干活的船员抬头看见导弹尾迹的时候,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更狠的是胡塞武装。7月26日,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相关船只实施海上封锁,当天就用导弹击中了两艘沙特油轮,造成船员伤亡。沙特官方通讯社确认至少一艘油轮被命中。这不是推演,不是兵棋,不是小说——是真的有船员死了。
你品品这个逻辑链:伊朗收过路费→美国要对等报复→胡塞武装搞海上封锁→油轮被导弹打→船员死伤→海峡堵死→500艘船动弹不得。每一个环节都是政客在桌上拍桌子,最终买单的是谁?是那些在三十米高的驾驶台上值夜班的大副,是那些在机舱里盯着锅炉压力表的轮机员,是那些合同到期了还回不了家的普通船员。
IMO今年6月就开始尝试疏散滞留海峡周边的船只,但因为商船遭到攻击一度暂停。你想想这个场景:国际组织想救人,但因为人还在被打,所以没法救。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死循环。多明戈斯呼吁伊朗和美国保证船舶不会成为袭击目标,可这两位大国现在谁都不肯先低头。500艘船和6000个人,就这么悬在两个核大国之间的灰色地带里。
再说运价。这大概是整件事里最荒诞的部分。
霍尔木兹海峡堵了,中东原油出不去了,全球油轮运价应声暴涨。据Affinity Shipbrokers 7月24日的周报,VLCC(超大型原油轮)日均TCE(期租等价收入)月环比暴涨39%,同比暴涨109%。Hellenic Shipping News 7月27日的报道引用Gibson Shipbrokers数据,VLCC在大西洋的即期日收入已经逼近14.2万美元。Suezmax日收入从上周的8.3万美元涨到10.3万美元。Aframax更是翻了一倍多,从4.8万飙到10万美元。成品油轮方面,LR2和LR1在阿拉伯湾几乎完全瘫痪,成交急剧萎缩,市场陷入严重停滞。
Gibson Shipbrokers的分析报告说了一句特别扎心的话:"苏伊士以西可用的VLCC压载船只有74艘,大约是主流VLCC船队的10%。"换句话说,全世界想从中东拉油的船,绝大多数都在错误的位置。VLCC船东们现在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把船派去大西洋抢高运价,还是冒险去红海接延布港的货?不管怎么选,船员都要在海上多漂很长时间。
如果你是船东,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你的船正好在大西洋,运价翻了一倍,抢着有人租。但如果你是船员呢?你的船被堵在海峡里出不去,你的合同还有两个月到期但没人告诉你什么时候能走,你的家人在国内每天看着新闻提心吊胆。运价暴涨的每一美元背后,都有一个被困在某处的船员在数着日子等回家。
更绝的是绕航方案。Gibson算了一笔账:如果延布港的原油被迫绕行苏伊士运河-好望角-宁波,单程航程约15257海里,比常规路线长130%。航程翻了一倍多,油耗翻了一倍多,船员在海上多待二十多天,保险费翻倍,战争险附加费还不知道多少。Gibson还提到,如果所有延布港原油都走这条绕航路线,全球原油吨海里需求每月净增长约2%,中东滞留导致的损失反而可能被绕航增加的需求所抵消。听起来是个好消息对吧?运价有支撑了。但别忘了,每多出一海里的航程,都意味着更多的碳排放、更高的燃油成本、以及更长的船员在岗时间。
大西洋那边也在抢船。美国墨西哥湾的原油出口量一直很高,大西洋盆地的Suezmax需求异常强劲。Affinity周报指出,Suezmax在大西洋的活跃度已经让它成为Aframax的有力替代品——因为Aframax运费飙得太离谱了,租家开始转向更大的船型来摊薄单位成本。但Suezmax船队在大西洋本来就紧张,如果再把它们拉到红海去接延布港的货,大西洋的运力就会进一步收紧,那边的运价也会跟着涨。
全球油轮市场就像一块橡皮泥,你按了这边,那边鼓起来。更雪上加霜的是,CPC(里海管道联盟)管线也因为黑海油轮遇袭而暂停了输油。黑海本来就是个不稳定区域,乌克兰冲突以来一直如此,但CPC管线是哈萨克斯坦原油出口的主要通道,暂停意味着欧洲不得不从中东找替代油源。可中东的油现在也出不来——霍尔木兹堵着,红海被胡塞封锁着。全球原油供应链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同时告急,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倒下,全线崩塌。
从船型市场的角度细看,VLCC目前是最大的赢家也是最大的输家。运价暴涨意味着VLCC船东收入丰厚,但VLCC只能在深水港装卸,而延布港的VLCC泊位现在因为安全问题可能无法正常作业。Suezmax可以满载通过苏伊士运河,理论上更适合当前的绕航方案,但延布港的Suezmax装货效率远不如VLCC的规模经济。成品油轮市场更惨,LR2和LR1在阿拉伯湾几乎完全瘫痪,成交急剧萎缩,市场陷入严重停滞。MR型油轮在区域贸易中还有一定需求,但整体成品油运输链已经严重受损。
作为一个跑油轮的人,我在想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我现在正好在那个区域,我该怎么办?继续往前走?还是掉头?我的船东会怎么选?我的船员会怎么想?合同上写了BIMCO的标准条款,滞留期间工资照发——但当你的船被堵在交战区,船东自己都在担心船会不会被导弹打中的时候,那些条款的执行力能有多少?保险公司会不会因为"战争行为"免责条款而拒绝赔付?
我记得2019年波斯湾油轮遇袭事件后,保险公司紧急加收了战争险附加费,从正常费率的0.02%直接跳到0.5%甚至更高。对于一艘价值1.2亿美元的VLCC来说,这意味着每次航程多出几十万美元的保险成本。船东要么咬牙承担,要么把船撤出这个区域。但撤出意味着违约——租家已经签了航次租船合同,你突然说"对不起,那边在打仗,我不去了",法律后果谁来承担?这种两难困境,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而那些被困在海峡里的6000名船员,他们的处境更加无助——他们既不能决定船往哪里开,也不能自己买机票回家。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这事儿的本质是什么?是全球能源安全体系的一个巨大漏洞。霍尔木兹海峡每天承载全球约20%的石油运输量,每天约2100万桶原油通过这条仅宽33公里的水道。你把这个咽喉一掐,半个地球的油价都要抖三抖。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2019年沙特油轮遇袭、阿曼湾油轮爆炸事件,每次都让全球市场紧张一阵子,但每次事后大家又都忘了,继续该干嘛干嘛。
问题在于,我们把全球能源供应链的安危,寄托在几个政客的心情上。他们今天心情好,海峡畅通;明天心情不好,海峡堵死。这跟把国家的油库钥匙扔进大海有什么区别?中国海关总署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进口原油中有约48%经过霍尔木兹海峡。日本和韩国的比例更高,超过80%。这意味着东亚经济体对这条海峡的依赖程度远超多数人的想象。IMO秘书长多明戈斯在采访中特别指出,"亚洲是受到海峡周边局势恶化影响最大的地区之一",并呼吁日本作为海运大国"为缓和紧张局势发挥积极作用"。但说实话,指望一个国家去调停两个核大国之间的争端,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奈。
更深层的问题是船员权益。IMO一直在推《2006年海事劳工公约》(MLC 2006),要求船东在船员滞留期间提供基本保障。但当你的船被堵在交战区,船东自己都在担心船会不会被导弹打中,谁来关心你的合同期限?谁来管你的家属焦虑?谁来确保你的心理健康?这些被困在海峡里的船员,他们有名字,有家庭,有合同到期日,有等着他们回家的孩子。但在新闻里,他们只是一个统计数字,夹在VLCC运价和地缘政治分析之间。
最后说点大实话。VLCC运价涨到每天14万美元,对船东来说是好消息,对整个行业来说未必。高运价意味着高成本,高成本最终转嫁给消费者——也就是你我加油时多掏的那些钱。而那些被困在海峡里的船员,他们的"高薪"不过是在枪口下干活的风险溢价。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拧巴:运价涨了,船东笑,但船员哭;运价跌了,船闲着,但船东哭。就没有一个时候是所有人都笑的。
所以,当新闻告诉你"VLCC日收入创新高"的时候,别光看那个数字很漂亮。想想那个数字背后,有多少人在海峡里数着日子等回家。
海峡不长,但从某些角度看,它比太平洋还宽。
以上内容基于2026年7月25日至27日公开报道整理,数据来源包括Gibson Shipbrokers、Affinity Shipbrokers、Hellenic Shipping News、联合国新闻、共同社、Times of India等。观点仅代表个人看法,不代表任何机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