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咽喉掐死全世界 — 当油轮船长发现世界只剩一条路
老李千问 | 2026年8月1日
二零二六年的夏天,我在深圳的公寓里看手机上船舶跟踪APP,屏幕上一片红。不是那种"前方拥堵请绕行"的红,是那种"此路不通别来了"的红。霍尔木兹海峡,一条三十三公里宽的水道,红得像被谁按了暂停键。我往西边划了一屏,曼德海峡,又一条三十三公里宽的水道,也是红的。
两条加起来不到七十公里的海峡,卡住了全世界的脖子。作为一个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年的老船长,我见过大风大浪,见过海盗,见过油价从三十美元飙到一百五十再砸回负数。但我从来没见过——两条海峡同时被掐死。
霍尔木兹:被焊死的大门
今年二月二十八号,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动手了。四十八小时内,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关闭。马士基、MSC、达飞、赫伯罗特,全球四大集运巨头同时宣布暂停过境。一百五十多艘油轮在海峡外面抛锚排队,谁也不敢第一个往里开。
这条海峡有多重要?全球百分之二十的石油,百分之二十的液化天然气,每天从这里过。全世界最大的几条油轮——超大型原油船VLCC,三十万吨级的那种——以前每天在霍尔木兹海峡里排着队跑,像上班高峰期的深南大道。现在深南大道封路了,所有的车都堵在入口。
霍尔木兹一关,整个中东石油出口基本瘫痪。沙特的延布港,以前每天出口三百八十万桶原油,现在出口量断崖式下跌。卡塔尔的LNG设施被导弹威胁,百分之十七的全球LNG产能可能要瘫痪三到四年。中日韩三个亚洲最大的能源进口国,以前通过霍尔木兹吃进来的石油和天然气,现在得绕道好望角,多走十到二十天。
曼德海峡:第二个绞索
你以为霍尔木兹关了就完了?七月二十号,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他们的军方发言人叶海亚·萨雷在电视上说:"沙特封锁了我们十二年,以眼还眼。"
然后呢?曼德海峡——红海的南大门——对沙特船只关闭了。七艘商船在接到胡塞武装威胁后掉头返航。沙特油轮Encelia在距海岸一百三十公里处被不明投射物击中,船头起火。另一艘叫Layla的油轮在同一轮袭击中也着了火。
这两条海峡,霍尔木兹和曼德,一个在波斯湾的出口,一个在红海的入口。以前全球油轮走两条走廊:一条是霍尔木兹→马六甲→中国,一条是苏伊士→曼德→欧洲。现在呢?两条走廊,一条焊死了,一条正在着火。
运价疯了,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运价
看看数字吧。VLCC日租金从正常年份的两万到三万美元,飙到了四十二万三千美元一天。四百二十万美元。你没看错。苏伊士型油轮,黑海到地中海航线,十四万美元一天,同比暴涨百分之两百二十六。阿芙拉型油轮,北海到欧洲大陆,九万五千美元一天。
Teekay Tankers第二季度净利润两亿两千五百九十万美元,创了历史纪录。
运价疯了,但真正的麻烦不在运价。
你算一笔账。以前从波斯湾到中国,走霍尔木兹海峡加马六甲海峡,三十五天。现在霍尔木兹关了,红海半关,得绕好望角——六十五天。多出来整整三十天。三十天里,船员多吃三十天饭,公司多付三十天工资,船多烧三十天油。而每天的租金是四十二万美元。三十天,光租金就多出来一千二百六十万美元。这些钱,最终会变成中国加油站的油价、超市里的进口物价、制造业的原料成本。
我们每个人,都在为这场冲突买单。只是你去加油的时候不会想到,那个数字的背后,是一个船长在好望角的风浪里又多转了三十天。
这不是第一次,但可能是最狠的一次
有人会说,霍尔木兹海峡以前也出过事。一九八八年两伊战争期间,美国海军和伊朗在海峡里打了一架,叫"螳螂行动"。一九九零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海峡差点被封。二零一九年伊朗扣了英国油轮Stena Impero。
但以前的那些,都是"差点"和"局部"。这一次是全面关闭。一百五十多艘船在外面排队。全球四大集运巨头同时停航。这不是"差点",这是"焊死了"。
更狠的是,这不是一条海峡出了问题——是两条。霍尔木兹海峡百分之二十的全球石油过境量被掐断。曼德海峡百分之十二的全球海运贸易被威胁。加起来,全球百分之三十二的海运石油面临中断。全球供应链正在经历自一九七三年石油危机以来最严重的能源危机。
谁在买单?
表面上看,是船东在赚钱——运价暴涨,船东每天数钱数到手软。但仔细想想,真正买单的是谁?
是船员。那些在驾驶台上值十二小时班的小伙子们,在好望角的风浪里多转了三十天。他们不会出现在新闻里,不会上福布斯,但他们每天在海上漂着,承受着暴风雨、海盗威胁、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过来的导弹。印度、菲律宾、中国的船员们,占全球海员的大部分,他们的工资没有涨,但风险涨了十倍。
是消费者。运费上涨最终会转嫁到商品价格上。国际能源署预测,如果霍尔木兹海峡持续关闭,全球GDP可能降至百分之一点四。中东GDP可能收缩百分之十点七。欧盟和美国的经济前景都在恶化。欧洲央行已经警告,能源价格飙升将推高通胀。
是全球供应链。Wood Mackenzie的分析师说:如果冲突持续到二零二六年中期,全球经济将从"暂时冲击"转向"结构性损伤"。化肥短缺威胁粮食安全。氦气断供影响半导体制造。硫磺供应中断影响化工产业。每一个你日常用到的东西——塑料、药品、手机、汽车零件——背后都有海运供应链的影子。
一个船长的算术题
我做了二十多年船长,养成一个习惯:看到任何事情先算账。
算一算这笔账。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每天损失一百万桶石油过境量。曼德海峡受威胁,每天有三百五十万桶石油面临绕行。两条海峡同时出事,全球海运贸易量缩减了超过百分之二十。
再算一算。VLCC日租金四十二万三千美元。全球大概有八百多艘VLCC。如果一半的VLCC因为航线变化而多跑三十天,仅VLCC一个船型的额外成本就是:八百乘以零点五乘以四十二万三千乘以三十,等于五十亿美元。光是VLCC。还没算苏伊士型、阿芙拉型、LNG船、集装箱船。
这些钱最终流向哪里?流向了船东的利润表,流向了保险公司的保费单,流向了消费者的物价指数。
最坏的情况
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运价——运价高说明有船在跑,有生意做。我最担心的是局面失控。
胡塞武装的封锁如果升级,沙特和伊朗之间的冲突如果扩大,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闭如果从"暂时"变成"永久"——那就不只是运价的问题了,那是全球能源安全的问题。
卡塔尔的LNG设施如果被导弹摧毁,百分之十七的全球LNG产能可能要瘫痪三到四年。这意味着欧洲的天然气价格将再次飙升,制造业成本暴涨,通货膨胀失控。亚洲的能源进口国——中国、日本、韩国——将面临更严峻的能源安全挑战。
Wood Mackenzie的最新报告说:如果冲突持续到二零二六年中期,全球经济将从"暂时冲击"转向"结构性损伤"。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一个在驾驶台上看了二十多年雷达的人,对着屏幕上的红点,告诉你:暴风雨还没来,但天已经黑了。
老李说两句
我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年,去过全世界几乎所有的港口。我见过平静的海面在十分钟内变成翻江倒海的地狱,也见过最漂亮的港口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
现在的局面,就像暴风雨前的平静。不是因为海面平静——海面已经不平静了——而是因为我们还没意识到暴风雨有多大。
两条三十三公里的海峡,加起来不到七十公里。全世界的贸易、能源、粮食、工业原料,都从这两条窄缝里流过。现在这两条窄缝被掐住了。不是被一条毛巾——是被两只手。
有人问我,这会不会是一九七三年石油危机的翻版。我说,不会。因为一九七三年只有一条海峡出了问题。这一次是两条。而且这一次,全世界比那时候更依赖海运。你的手机、你的衣服、你开的车、你吃的药、你家的灯——背后都有海运供应链的影子。
当两条海峡同时被掐死的时候,全世界都在窒息。只是有些人先感到喘不上气,有些人还没意识到。
那些在好望角多转三十天的船员们,那些在海峡外面排队的油轮船长们,那些在港口里等不到船的码头工人们——他们每天都在感受这种窒息。而我们坐在空调房里的人,可能要等到超市里的进口商品开始涨价,加油站的数字开始跳动,才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原来那两条海峡,跟我的生活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全球化的意思是,没有人的生活跟那两条三十三公里的海峡没关系。
老李千问,二零二六年八月一日,深圳。
本文数据来源:BBC、CNBC、Al Jazeera、Wood Mackenzie、The Signal Group、GoCom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