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回 重返江南寻旧部**
天启五年夏,六月廿三。
江南水乡,梅雨初歇,荷花正盛。
沈子安压了压斗笠的帽檐,从乌篷船里探出身子。船夫是个老哑巴,已经把他送到这芦苇荡深处的渡口,收了银子便摇船走了,连头也不回。
沈子安踩着泥泞的小路往前行,布鞋早已湿透。他身着一袭灰布短衫,腰间系着草绳,活脱脱一个逃难来的流民。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读书人的清亮与警觉。
他叫沈子安,本名沈承业,沈廷璋的独子,万历四十七年的举人。
三年前,他父亲因盐引案被下诏狱,家产抄没,他本人侥幸逃脱,流落江湖。如今,他要从废墟里把沈家重新拼起来。
而那半本笔记,是他唯一的筹码。
芦苇荡深处,有一处废弃的塘舍。沈子安站在破败的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三长两短的暗号。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他,突然愣了一下。
"你是……沈家的公子?"
沈子安压低声音:"老伯,我是沈廷璋的儿子,沈承业。三年前,您救过我。"
老人瞳孔猛地收缩,侧身将他拉进屋内,迅速关上门。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老人名叫周伯通,当年是沈廷璋的盐运护卫,沈家出事那天,他带着几个亲信把沈子安从后窗送了出去,自己却被抓进了诏狱,熬了两年才放出来,瘫了一条腿。
"进来就好,进来就好……"周伯通的声音在抖,"我以为你死了,诏狱里出来的,有几个能活?"
"我活下来了。"沈子安从怀里掏出那半本笔记,"周伯通,我来找旧部的。"
周伯通接过笔记,手指颤抖着翻过那些页。他的眼眶红了。
"少爷,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笔记里写着。"沈子安指了指其中一页,"您父亲生前和义军有往来,笔记里记了联络方式。我走了三个省,才找到您。"
周伯通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瘸着腿走到屋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取出一只油布包。
"少爷,这是当年您父亲托付给我们的。"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另外半本笔记。
两半拼在一起,字迹吻合,墨色一致,确实是一份完整的账册。沈子安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心跳加速。
这些都是当年江南织造局、两淮盐运司的暗账,记录着朝廷官员与地方豪强之间的利益输送。沈家之所以被抄,正是因为沈廷璋掌握了这些东西,准备上报朝廷。
"少爷,您现在知道了?"周伯通的声音很低,"这些东西,足以让半个朝廷翻脸。"
沈子安合上笔记,盯着老人:"当年我父亲要报上去,是谁拦住了他?"
周伯通沉默。
"说话。"
"是……是当时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魏忠贤的人。"周伯通终于开口,"您父亲要上奏,魏忠贤的心腹先一步知道了,派人来劝,说如果您父亲识时务,可以把这份账册献上去,由他们来处置。"
"我父亲献了?"
"没有。"周伯通摇头,"您父亲把账册藏了起来,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家里,一半交给了我们义军。他说,总有一天,有人会来取。"
沈子安的手指紧紧攥着笔记。
"那另一半,现在在哪里?"
周伯通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子安。
"这是去年有人来取走另一半时留下的。那人自称是京里来的,说魏公要见您父亲。"
魏公。
沈子安盯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血液往头上涌。
魏忠贤。
天启年间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掌东厂,权倾朝野。他的心腹遍布天下,连江南的义军残余都曾经和他有过接触。
"少爷,"周伯通的声音压得更低,"您现在回京城,风险太大。魏公的人,眼线遍布各处。"
沈子安把纸条折好,收入怀中。
"风险再大,我也要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当年没有做成的事,我要替他做。"沈子安抬起头,眼神冷硬,"而且,我还有另一件事要查。"
周伯通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少爷,您长得像您父亲。"
沈子安没有说话。
窗外,荷花的香气随风飘来,浓郁得让人有些窒息。远处的水面上,几只白鹭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暮色里。
"义军那边,还有多少人?"沈子安问。
"不多,"周伯通说,"散在各处,有的去了闽浙,有的藏在太湖。但如果您要办事,我们可以把剩下的人召集起来。"
"不需要。"沈子安摇头,"我要做的,不是造反。是要把这份账册,送到能送到的人手里。"
"谁?"
"朝廷里,还愿意听真话的人。"
周伯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少爷,您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
"冷静?"沈子安苦笑了一下,"我父亲当年不够冷静,才送了命。我比他聪明,所以我还活着。"
两人又谈了半个时辰,约定下次联络的方式。周伯通亲自送沈子安到芦苇荡边缘,看着他登上另一条小船,消失在夜色中。
沈子安坐在船舱里,借着月光重新翻开那半本笔记。
字迹依旧清晰,但有些名字他已经认不出来了。他记得父亲说过,这些名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高位。
其中有一个名字,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魏良栋。
魏忠贤的义子,时任兵部侍郎,握有兵权。
沈子安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当年父亲就是被魏忠贤的人陷害的。而现在,魏忠贤的势力比三年前更加庞大。天启皇帝年幼,朝政大权尽归魏忠贤,东厂锦衣卫遍布天下,稍有异动,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但沈子安不怕死。
他怕的是,父亲白死了。
船行得很快,天亮时已到了苏州城外。沈子安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走进城中一家茶馆,点了壶茶,慢慢等。
他要等的人,是当年父亲的一位旧友,如今在苏州织造局做管事,姓徐。
徐管事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见到沈子安时,脸色变了变。
"沈公子……你怎么来了?"
"徐伯,"沈子安压低声音,"我来问问,当年我父亲的事,您知道多少。"
徐管事左右看了看,把沈子安拉到里间。
"沈公子,这话不能乱说。"徐管事的声音在抖,"魏公的眼线,无处不在。"
"我知道。"沈子安说,"但我父亲冤枉,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徐管事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沈公子,您父亲当年是要弹劾魏忠贤的。他收集的证据,就是那本账册。但在他上奏之前,账册就被偷走了。"
"偷走的人是谁?"
"不知道。"徐管事摇头,"但我知道,偷走账册的人,后来把其中一半送到了京城,献给了魏公。"
沈子安的拳头握紧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徐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一直在魏公手里。"
沈子安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我父亲藏起来的那半本,其实一直都在魏忠贤手上?"
"不,"徐管事摇头,"我是说,您现在手里的这一半,才是您父亲真正藏起来的。另一半,是当年献上去的。"
"那这两半……不一样?"
"不一样。"徐管事看着他,"您父亲是个聪明人,他把真正的证据藏了起来,送上去的那半本,是假的。"
沈子安愣了很久。
"那真的那半本,现在在哪里?"
徐管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子安,眼神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得茶馆里的尘埃都在跳舞。沈子安盯着徐管事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徐伯,您有话就说。"
"沈公子,"徐管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您父亲当年藏起来的,不只是账册。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谁?"
"京里的人。"徐管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人的身份,比魏忠贤还要可怕。"
沈子安盯着他:"谁?"
徐管事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重新坐回沈子安对面。
"沈公子,您回去之后,要小心。"
"为什么?"
"因为,"徐管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您父亲当年查到的那个人,现在还活着。而且,他比魏忠贤更危险。"
沈子安的心跳忽然加速。
"他是谁?"
徐管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您,您父亲临死前,写了一句话,刻在了诏狱的墙上。"
"什么话?"
"徐伯,告诉我。"
"那四个字是,"徐管事凑近他,声音轻得像风,"天子,不明。"
沈子安愣在原地。
天子不明。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天启皇帝年幼,朝政被魏忠贤把持,这是人人皆知的事。但父亲临死前刻下这四个字,难道是在暗示……皇帝本人,并不像表面上那样被魏忠贤操控?
或者说,皇帝,是魏忠贤的同谋?
沈子安忽然觉得,这一切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站起身,把徐管事塞给他的那张纸条收好。
"徐伯,谢谢您。"
"沈公子,"徐管事叫住他,"您还要回京城?"
"要。"
"那……保重。"
沈子安走出茶馆,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看起来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笔记,又摸了摸那张写着陌生名字的纸条。
回京的路,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而更危险的是,他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为父亲复仇,还是在走进一个更大的陷阱。
远处,一声钟响,不知是哪座寺庙的晨钟。
沈子安抬头看了看天,天色蓝得有些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码头走去。
船已经备好了,下一站,是京城。
而在他身后,茶馆的二楼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正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
那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着沈子安离开,然后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本回完**
**下回预告:沈子安返京,却发现诏狱中有人比他更早回来了。而那份笔记的真正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