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如雷,震得城砖簌簌落灰。
沈承业死死攥住炮架,指节发白。第一发炮弹出膛时,他整个人被后坐力震得踉跄半步,耳膜嗡嗡作响。硝烟糊住了视线,他抹了一把脸,指尖全是黑灰。
"第二门!装填!"他吼道。
身旁两名亲兵扑向炮口,铁钳夹起炮弹,通条死死捅进炮膛。沈承业盯着那口漆黑的炮管,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他从前在账房里算丝绸盐业的利钱,算得一分不差,如今却要算这铁疙瘩的威力——一发够不够?偏了多少?能不能打死人?
"放!"
又一发炮弹呼啸而出,撕裂硝烟,砸向后金军阵。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惨叫声。沈承业眯起眼,隔着朦胧烟尘,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倒下去,有人还在蠕动。
"中了!"亲兵兴奋地喊。
沈承业却没笑。他望着北方那面帅旗——皇太极的旗帜仍在猎猎作响,纹丝不动。后金军并没有因此溃散,反而像被激怒的兽群,更加疯狂地涌向城下。
"沈爷,"一个副将跑来,脸上沾着血污,"袁帅说,东侧城墙告急,八旗兵要登城!"
"红衣大炮不能停。"沈承业咬牙,"再装填!"
"可是——"
"再装填!"他怒吼,"停一门,整个城墙都要漏!"
城下,后金军如潮水般涌动。
努尔哈赤当年用重兵砸宁远城,如今皇太极换了花样,却更狠。八旗骑兵绕到侧翼,佯攻牵制,真正的杀招却是藤牌手——顶着藤牌,踩着云梯,拼命往城墙上爬。
沈承业趴在城垛边,用望远镜扫视。
"那边!"他指向一处,"藤牌手集中,至少三百人!"
"红衣大炮打不到那么近。"副将皱眉,"会伤到自己人。"
"打前面那堆!"沈承业指着藤牌手后方,"那是指挥旗,打乱了,他们自己就乱了。"
"沈爷,那得算准距离……"
"算!"沈承业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在城砖上画起示意图,"袁帅调来的测距仪,你拿过来。"
测距仪是西洋物事,铜制,带着刻度盘。沈承业蹲在地上,眼睛紧贴镜片,手指转动旋钮,嘴里念念有词。
"三百二十丈……不对,三百一十五丈……风从西北来,偏左三寸。"
他抬头,冲炮手吼:"左三!高一尺!放!"
炮弹拖着尾烟,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藤牌手后方。
轰——
爆炸声震天,烟尘冲天而起。沈承业透过望远镜,看见那面指挥旗倒下了,后金军阵脚大乱,原本整齐的队伍开始推搡拥挤。
"好!"他猛地攥拳,"再来!"
连续放了十七炮,沈承业的嗓子已经哑了。
亲兵递来水囊,他灌了一口,呛得直咳。硝烟熏得他眼睛生疼,脸上灰黑,分不清是汗是血。
"沈爷,"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您……您一个商人,怎么比老卒还懂炮?"
沈承业没答,只是盯着城下。
他确实不懂。从前的他,只会算账,只会和商人打交道,知道丝绸从苏州运到京师能赚几成利,知道两淮盐引一张值多少银子。他精明、务实、惜命,从不冒险。
可命运把他推到了这里。
父亲沈廷璋死在辽东,母亲把他送进书院读书,指望他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结果皇太极来了,宁远告急,袁崇焕征召商贾捐饷出力。他捐了三万两银子,袁崇焕说,光捐钱不够,你懂算学,来帮我算炮。
他一算,就停不下来了。
"商人算账,炮手算弹道。"沈承业哑着嗓子说,"都是数字,数字不会骗人。"
副将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爷!"一个士兵狂奔而来,"袁帅让您去西门!八旗主力在西门猛攻!"
沈承业心头一紧。
西门是主战场,袁崇焕亲自坐镇。他站起身,腿有些麻,差点跪倒。亲兵扶住他,他甩开手,咬牙道:
"走。"
西门城头,杀声震天。
箭矢如雨,落在城砖上叮当作响。城下,后金军堆着云梯,藤牌手一层叠一层,像蚂蚁一样往上爬。明军滚木礌石砸下去,人仰马翻,可后金军根本不怕,踩着尸体继续爬。
"红衣大炮!"袁崇焕站在城垛后,声音嘶哑,"给本帅轰!"
沈承业跑上城头,袁崇焕转过身,目光如炬。
"沈先生,"袁崇焕抱拳,"西门交给你了。"
"我?"沈承业一愣。
"东门我让祖大寿盯着,西门只有你的红衣大炮。"袁崇焕指着城下,"皇太极亲自督战,他的帅旗就在那里。"
沈承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烟尘中,一面绣着金龙的旗帜若隐若现。
"打那面旗。"袁崇焕的声音低沉,"打到它倒下为止。"
沈承业喉结滚动了一下。
打帅旗,就是打皇太极。这一炮若偏了,便是通敌之罪;这一炮若中了,便是惊世之功。他一个商人,何时担过这样的事?
"沈先生?"
"臣……领命。"
他转身,冲向炮位。
十八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在西门城头。
沈承业站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帅旗。距离太远,硝烟太浓,他根本看不清旗下面是不是皇太极。
"测距!"
"三百五十丈!"
"风向?"
"西北风,三级!"
"装填!目标——帅旗!放!"
十八门大炮同时开火,震耳欲聋。炮弹划破长空,带着死亡的呼啸,砸向后金军阵。
第一发,落在帅旗左侧,扬起一片尘土。
第二发,落在帅旗右侧,炸开一朵血花。
第三发——
沈承业屏住呼吸。
那发炮弹精准地砸在帅旗下,烈焰腾起,旗杆应声而断,轰然倒塌。
"帅旗倒了!"城下响起惊呼,后金军阵脚大乱,原本组织的进攻瞬间溃散,士兵们四散奔逃。
"中了!中了!"炮手们疯狂欢呼。
沈承业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见帅旗倒下,看见皇太极的亲兵冲上去抢旗,看见后金军全线溃退。可他的心却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来。
刚才那一炮,他算准了距离,算准了风向,算准了弹道。可如果他算错了呢?如果偏了十丈,炮弹落在自己人堆里,那便是千古罪人。
恐惧和后怕像潮水般涌来,他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沈先生!"袁崇焕走过来,重重拍他的肩膀,"好!好!这一仗,你立了大功!"
沈承业抬起头,看见袁崇焕眼中赞赏的光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战后论功行赏的文书,三天后送到宁远。
沈承业坐在驿馆里,看着那纸公文,心里五味杂陈。
"沈爷,"亲兵敲门进来,"朝廷的旨意下来了——您以商人之身,亲临炮阵,击溃后金主帅,功劳第一,赐四品服色,准入国子监读书。"
四品服色。国子监。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可沈承业却隐隐觉得不安。
他想起文官们看他的眼神——那些宁远的本地士绅,那些平日看不起商人的读书人。他一个商人,凭几门大炮就进了国子监,成了四品官?他们能服气?
"沈爷,您怎么了?"亲兵见他脸色不对。
"没事。"沈承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宁远城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红光,像血。
他想起皇太极倒下的帅旗,想起城下无数倒下的尸体,想起自己扣动炮架时颤抖的手。
赢了。这一仗,他们赢了。
可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传话下去,"沈承业淡淡道,"明日我进衙门谢恩。"
"是。"
亲兵退下后,沈承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乌云正在积聚。
他不知道,宁远城的文官们已经暗中串联,准备参他一本。罪名是——冒功欺君,以商干政,败坏朝廷体统。
而他,此刻还一无所知。
三日后,沈承业身着四品官服,踏入宁远府衙。
大堂上,知府高坐,两旁文官肃立。沈承业刚要行礼,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读书人站了出来。
"沈承业,"那人冷冷道,"你以商人之身,僭越军功,冒领军中同僚之绩,可知罪?"
沈承业一愣。
他抬起头,看见那些文官脸上或明或暗的冷笑。
"我——"
"本官有证有据,"那读书人从袖中抽出一纸文书,"你炮击帅旗时,后金军本就溃退,你不过顺势放炮,便敢冒功,罪不可赦!"
大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沈承业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知道,这一关,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