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九回 北京城破忠魂断
## 第一章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黎明未至。
沈承业披衣起身,推开窗棂。西北方向的天空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像是一块陈年的旧布,被血浸透了又晾干,再浸透。远处传来隐隐的喧哗,不是鸡鸣,不是更鼓,是马蹄,是人声,是刀兵相交的铿锵。
他的书童阿福已经在院中点起了灯。
"少爷,外头乱了。"阿福的声音发颤,"听说是闯王进了外城。"
沈承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用了三年的青皮笔记。纸页已有些泛黄,边角卷起,里面记满了这几年他在朝堂内外的见闻——哪一桩是忠,哪一桩是奸,哪一桩是迫不得已,哪一桩是祸心叵测。这些字,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从未示人。
"收拾东西。"他说。
"少爷要去哪?"
"不出去。"沈承业将笔记塞入怀中,"去煤山。"
## 第二章
城门已闭,但乱军从各处缺口涌入。
沈承业骑着一匹瘦马,带着阿福从后街绕行。街上全是逃难的人,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有的只是空着手,脸上满是泥污和惊恐。一个老妇跌倒在路边,哭喊着找她的孙子;一个年轻人被人群挤倒,踩住了胳膊,惨叫声被淹没在喧嚣里。
"少爷,咱们别去了……"阿福拽着他的袖子,"外头全是乱军,杀人不眨眼的。"
沈承业低头看他。这个跟了他五年的书童,从十二岁被卖进沈家,到如今十九岁,还是这副胆小的模样。他拍了拍阿福的手背。
"你怕死?"
"怕。"阿福老实承认,"家里还有娘,还有妹妹。"
"那就回去。"沈承业勒住马,"从东边绕出城,去找你娘。"
阿福愣住,眼眶一下子红了。"少爷不去?"
"我有我要去的地方。"沈承业从怀中取出一只银锭,塞进他手里,"这是五百两,够你们娘三个在南方过几年安稳日子。走,现在就走。"
阿福攥着银锭,嘴唇哆嗦着,最终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少爷,保重。"
他翻身上马,朝东南方向奔去。沈承业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然后独自调转马头,朝煤山的方向走去。
## 第三章
煤山就在紫禁城北面,原名景山,是一座人工堆砌的小山。山上植满了槐树,春天刚冒出新叶,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像一群沉默的鬼。
沈承业将马拴在山脚的树旁,徒步上山。
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越往上走,空气越冷。他想起父亲沈廷璋——那个在万历年间中举、却一辈子不得志的老秀才——临终前对他说的话:"承业,这世道,聪明人活不长,傻人反而能活久一些。你太聪明了,爹担心。"
他当时只当是老人的胡话。如今想来,每一句都是谶语。
山頂上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荫如盖。树底下,一个人影悬在那里。
沈承业停下脚步。
那人是崇祯帝,朱由检。他穿着素白衣服,腰间系着一条白绫,挂在槐树枝上。脚下垫着一把椅子,椅子已被踢翻在地。他的舌头伸出来半截,眼睛睁着,望着北方的天空,目光空洞,像两口枯井。
沈承业在树下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也没有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想起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天启年间的魏忠贤,崇祯初年的东林党,后来的阉党复起,再后来是闯军压境,清兵叩关。这大明江山,到他手里,二十七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万岁。"他低声唤了一句。
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没有人听见。
## 第四章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笔记,展开,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帝崩于煤山,大明亡。"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然后用袖子将墨迹轻轻擦去。墨迹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蓝,像一滴泪。
他将笔记重新折好,贴身收好。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解下腰间的玉佩,挂在槐树枝上。那是他入仕时皇帝赏的,他从未摘下来过。
"陛下,"他对着那具尸体说,"这玉佩,算是臣给您送行。"
他转身下山。
刚走到半山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他回头一看,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士兵正从山脚爬上来,手里提着刀。他们看见了树上的崇祯帝,发出一阵狂笑。
"万岁爷!万岁爷吊死在这儿了!"
沈承业没有停留,加快脚步往下走。他知道,一旦被发现,他这个前朝官员绝无活路。李自成的军师牛金星正在全城搜捕明室宗亲和官员,他一个举人出身、在户部任职过的沈承业,在册子上定然有名字。
山下乱成一团。闯军的旗帜在街上飘动,士兵们闯进民宅,抢夺财物。有人喊"闯王万税",有人喊"平田宅",声音嘈杂,像一场噩梦。
沈承业贴着墙根走,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终于看到了东直门的轮廓。城门紧闭,但旁边有一处缺口——是刚才乱军攻入的地方,两个守城的士兵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气息。
他从缺口钻了出去。
## 第五章
城外是一片荒野,麦苗刚刚返青,在月光下泛着淡绿。沈承业牵着马,朝东南方向走去。他的目的地是通州,那里有他提前安排好的船只,可以顺运河南下,去扬州,去南京。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猛地停下脚步,将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柳树上,自己躲进旁边的麦田里。月光下,一队骑兵从官道上飞驰而过。他们穿的不是闯军的号衣,而是清军的铠甲,头上戴着红缨帽,手里握着弯刀。
沈承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想起前回诏狱外听到的号角声——那是皇太极的后继者多尔衮的骑兵,已经越过关外,正在逼近北京。他原本以为还有时间,没想到这么快。
骑兵队伍过去后,他又等了许久,才重新牵马出发。
刚走出不到一里地,前方突然杀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将领,脸上带着刀疤,手里横着一杆长枪。
"站住!"他大喝一声,"你是哪边的?"
沈承业勒住马,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是京城的百姓,要逃难去南方。"
"百姓?"刀疤脸冷笑,"百姓穿什么靴子?下马!"
沈承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那是官靴,绸面缎底,在京城中随处可见,但在乡下人眼里,确实是身份的象征。他知道自己瞒不过了。
他慢慢从马背上下来。
"好汉,"他拱手道,"在下沈承业,原任户部主事,家中还有些积蓄,愿献出以换一条活路。"
刀疤脸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围了上来。
"搜。"
一个骑兵翻找着沈承业的衣袖,突然掏出那本青皮笔记。
"这是什么?"
沈承业脸色一变。
刀疤脸接过笔记,翻开看了几眼。他的汉语说得磕磕巴巴,但也能看懂几个字:"崇祯""大明""万岁"……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竟是明朝的官?"他操着生硬的汉语,"拿了去!交给将军,定有重赏!"
沈承业没有反抗。他知道,这本笔记若落到清军手里,他必死无疑。但死在清军手里,总比死在闯军手里好——闯军要杀他这种前朝官员,清军或许还能利用他。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刀疤脸脸色大变。
"清军!是清军的前锋!"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骑兵,翻身上马。
"走!"
骑兵们如鸟兽散,转眼消失在夜色中。沈承业独自站在麦田里,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那本笔记,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自己这一去,九死一生。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他朝着东南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
而在他的身后,麦田的尽头,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