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二回 故人来访诉衷肠
崇祯十一年秋,沈家小园。
池中的荷花早已谢了,只剩几柄枯梗斜倚在石栏边。沈文瀚坐在亭中,面前一炉新煎的龙井,茶烟袅袅,绕着青砖地面缓缓升腾。他翻开案上的《资治通鉴》,目光却久久未落在一行字上。
前日方以智那一番话,犹在耳畔。杨嗣昌开始注意他了。
他合上书卷,端起茶盏,茶水已微凉。窗外一阵风过,枯叶簌簌落下,扫过石阶,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园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的叩门声。
"谁?"沈文瀚起身,吩咐门房去开。
门房回报说是一位求见的布衣老者,自称姓顾,是来找沈公叙旧的。沈文瀚微微一怔,示意将人带进来。
不多时,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被引进亭中。他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面色蜡黄,身上的青布长衫多处破损,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污的布鞋。然而他那双眼眸却异常清亮,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骨气。
"沈大人,别来无恙。"老者深深一揖。
沈文瀚看清他的面容,瞳孔微微一缩。"顾先生?"
"正是。"老者直起身,苦笑一声,"老夫已不是当年的顾宪成之徒了,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的一介布衣。"
沈文瀚心中一震。顾宪成——昔日东林党的泰斗,天启年间被魏忠贤迫害致死的东林领袖。此人竟是顾宪成的门生?
"先生请坐。"沈文瀚命人另烹新茶,"不知先生今日驾临,有何见教?"
顾宪成的后人——顾延之,缓缓坐下。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端起茶盏时,茶水溅出了几滴。
"沈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老夫此次前来,是来求一条活路的。"
"先生何出此言?"
顾延之低下头,沉默了许久。亭中只闻茶香浮动,池水微澜。
"朝廷又要清查东林余党了。"他终于开口,"杨嗣昌大人已上疏,点名要追查天启年间与东林诸公往来密切之人。老夫……老夫的师父顾宪成虽已作古,但老夫门下的弟子、故交,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都已被列入了清查的名册。"
沈文瀚的手微微一紧。"先生是说,杨嗣昌要将东林旧人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顾延之惨笑,"沈大人,你可知'一网打尽'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满门抄斩,意味着株连九族,意味着……"他的声音忽然哽咽,"意味着老夫的三个儿子,昨日已被诏狱提审。大儿子顾明远,三十二岁,曾是翰林院编修;二儿子顾明远之弟,顾明诚,二十七八,在兵部任职;小儿子顾明远之子,顾延之的孙子,才十二岁……"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沈文瀚沉默良久。他知道杨嗣昌——崇祯帝的宠臣,兵部尚书,权倾朝野。若连他都出手,东林余党绝无幸理。
"先生且安心,"沈文瀚站起身,"令公子之事,我必竭力相助。"
"沈大人,"顾延之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你真的愿意?"
"我沈文瀚虽不才,但儒家修身齐家的道理,还是懂的。"沈文瀚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这里有一千两银子,虽不足以赎人,却可打点一二。另外,我有一处位于京郊的宅院,若先生不嫌弃,可暂且安身。"
顾延之接过锦盒,双手颤抖。"沈大人,此恩此德,老夫……"
"先生不必言谢。"沈文瀚摆摆手,"只是……此事切不可声张。杨嗣昌的眼线遍布朝野,你我皆在暗处行走。"
顾延之重重点头。
"夜深了,"沈文瀚看了看天色,"先生若不嫌弃,今夜便在此处歇息。明日我们再商量的对策。"
顾延之欲言又止,最终点头。
当夜,沈文瀚命人在书房备下酒菜,与顾延之对饮。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沈大人,"顾延之举起酒杯,"老夫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老夫一生研习儒家之道,笃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然而……"他苦笑,"如今朝堂之上,忠臣蒙冤,奸佞当道,儒家理想何在?老夫的师父顾宪成,一生刚正不阿,最终却郁郁而终;老夫门下弟子,或死或散,或沦为权贵走狗。沈大人,你我都读过圣贤书,可圣贤之道,为何在这世间如此艰难?"
沈文瀚沉默。他想起自己多年科举入仕,本想匡扶社稷,却屡屡受阻于党争倾轧。儒家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先生,"他缓缓开口,"儒家之道,从来不是坦途。孔子周游列国,屡遭困厄;孟子游说诸侯,不被采纳。圣贤之道,贵在坚守,而非功利。"
"坚守?"顾延之摇头,"沈大人,坚守的结果是什么?是家破人亡,是妻离子散,是……"他忽然压低声音,"是连累无辜。"
沈文瀚没有反驳。他知道顾延之说的是事实。
"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顾延之站起身,"沈大人若愿意,可否借老夫一用?"
"何事?"
"老夫门下,尚有数位故交,此刻也在朝中任职。若老夫……若老夫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便是下一个。"顾延之的眼神变得锐利,"沈大人,你可愿……替老夫照顾他们?"
沈文瀚心中一沉。他明白顾延之的意思——这是在托付后事。
"先生……"
"不必多说。"顾延之摆摆手,"老夫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生死。杨嗣昌的手已伸过来了,老夫这条命,迟早是他们的。但老夫的门生故交,不该跟着陪葬。"
沈文瀚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好。"
顾延之深深一揖,眼中含泪。
两人又谈了许久,从儒家理想谈到朝堂风云,从东林党争谈到辽东战事。夜已深,顾延之起身告辞,说要去安排门生故交的后事。
沈文瀚送他到门口,忽然说道:"先生且慢。"
他转身回屋,取出一块玉佩,递给顾延之。"这是家传之物,虽不算贵重,却可保平安。若先生遇到危难,可凭此玉佩来找人。"
顾延之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忽然眉头一皱。"沈大人,这玉佩上的纹饰……"
"怎么了?"
"这纹路,老夫似乎在哪见过。"顾延之将玉佩凑近烛光,仔细辨认,"这刻的……是'太极'?不对,是某种符号。老夫……老夫记得,似乎在某个秘密结社的信物上见过类似的纹路。"
沈文瀚心中一动。"什么结社?"
顾延之摇了摇头,"老夫也是隐约记得,具体是什么,却想不起来了。沈大人,这玉佩……你从何得来?"
"家父留给我的。"
顾延之沉默片刻,将玉佩递还。"老夫多言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文瀚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那玉佩上的符号,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回到亭中,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茶盏上。茶水已凉,倒映着残月。
忽然,他想起顾延之临走时,在地上落下的一样东西。
他拾起,是一枚玉佩。
与他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刻的符号不同——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线条扭曲,透着一种诡异的诡异。
沈文瀚握紧玉佩,眉头紧锁。
顾延之究竟是谁?他口中的秘密结社,又是什么?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亭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