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9回「山河破碎家何在」
## 第08章「流离」
村口的老槐树下,人声鼎沸。
沈文瀚站在院中,望着门外涌来的人影。青布短衫、破草鞋、背着包袱的老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踩着泥泞的小路,跌跌撞撞往南而去。
"沈大人,借个道!"
一个壮汉扛着锄头,从沈家院门外匆匆跑过。他身后跟着两个妇女,怀里各搂着一个孩子,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穿,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沈文瀚侧身让开,目光落在那些人的脸上。
那些脸,他曾在京城的街市上见过——饥民、流寇、逃兵。如今,他们涌进了这个原本安静的村落。
"老爷。"老仆沈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夫人让您进屋,说……说清军已经到了遵化。"
沈文瀚接过粥碗,却没有喝。
遵化。那个地名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胸口。
三年前,清军第一次绕道蒙古入塞,破遵化,屠京城。父亲就是在那场乱军中染疾而亡。
"备车。"他说。
"老爷,夫人说——"
"备车。"
---
沈家的马车是辆旧牛车,车厢用布帘遮着,里面铺着稻草。沈文瀚的母亲王氏坐在里侧,怀里搂着七岁的儿子沈文渊,脸色苍白。
"文瀚,你弟弟还在山海关……"王氏的声音发颤。
沈文瀚握住母亲的手,手指冰凉。
"母亲放心,孩儿会护您周全。"
牛车缓缓驶出村口。身后,沈家的宅院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三进三出的院落,沈家三代人守护了六十年的家。
如今,也要放弃了。
---
路上,难民越来越多。
牛车走走停停,经常要停下来让路。沈文瀚坐在车辕上,看着两侧的景象。
一个老翁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张纸。那纸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大明崇祯十七年,免赋三年。"
老翁的眼睛浑浊,嘴里喃喃自语:"免了……朝廷说免了……怎么还是饿死……"
沈文瀚勒住牛,跳下车。
"老人家,您这是……"
老翁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是官家的人吧?我认得你,你是沈家的大少爷,去年还捐了粮赈灾。"
"老人家,您怎么了?"
"怎么了?"老翁拍了拍手里的纸,"朝廷说免赋,我信了。把种子都种下去了,盼着秋收。可收成了,官差还是来要粮。我交不出,就把我打了个半死。"
他指了指自己的肋骨:"你看,三根断了。"
沈文瀚看着那些断骨,喉咙发紧。
"老人家,我送您去……"
"不用了。"老翁摆摆手,"我活不成了。我孙子在城里,等我去接他。可走到半路,腿走不动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死了也好,死了就不饿了。"
沈文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在翰林院读的书——"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可如今,邦已经破了,本在哪里?
"老爷,走吧。"车里的王氏探出头来。
沈文瀚转身,重新爬上牛车。
---
夜宿荒野。
沈文瀚让牛车停在一片树林边,生了一堆小火。难民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有人唱歌,有人哭泣,有人只是发呆。
沈文瀚坐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
"父亲。"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沈文渊,七岁的儿子,裹着厚厚的棉袄,眼睛却亮得出奇。
"渊儿,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沈文渊坐在父亲身边,"父亲,我们为什么要逃?"
沈文瀚沉默了片刻。
"因为……有人要打我们了。"
"谁?"
"清军。"
"清军是什么?"
沈文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八岁的孩子,不该知道这些。
"清军是……敌人。他们从北方来,要占领我们的土地。"
"那我们能赢吗?"
沈文瀚看着儿子天真的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山海关的弟弟沈文澜。文澜比他小五岁,却在三年前就被父亲送往关外从军。如今,那里已经是前线。
"渊儿,父亲问你,你读过书吗?"
"读过。"
"书里怎么说?"
"书里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沈文瀚笑了,笑得很苦。
"天子守国门……可天子守不住。"
---
第二天清晨,牛车继续南行。
路上,沈文瀚看到了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妇人,躺在路边的草垛旁,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嘴里塞满了泥土,已经没有了呼吸。
沈文瀚跳下车,走近看了看。
妇人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安详地闭着眼。她的衣服很干净,说明她是在逃难途中病死,或者……被杀。
"母亲,母亲……"
远处传来哭声。一个老妇人跪在尸体旁,拍着地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沈文瀚走过去,蹲下身。
"老人家,您是谁?"
老妇人抬头,满脸泪痕:"她是我的儿媳。她是我的孙子……他们都死了……就剩我一个老婆子……"
"老人家,您往哪去?"
"往南。听说江南还没打仗,去江南讨口饭吃。"
沈文瀚扶起老妇人,把她送上牛车。
"老人家,您坐我的车。"
老妇人愣住了,随即跪下磕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沈文瀚把她扶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里的王氏看着老妇人,眼神复杂。
"文瀚,这……"
"母亲,让她上车吧。"
牛车继续前行。老妇人坐在角落里,时不时看看怀里的空处,眼神空洞。
沈文瀚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
午后,队伍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前方道路被堵住了。一群溃兵拦在路口,手持刀枪,拦住过往的难民。
"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一个满脸胡渣的兵痞冲人群吼道。他身上的铠甲已经锈迹斑斑,手中的刀却雪亮。
难民们瑟瑟发抖,有人掏出几个铜板,有人交出干粮。
"就这些?"兵痞冷笑,"你当老子是讨饭的?"
他挥刀砍向一个年轻书生。书生躲闪不及,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住手!"
沈文瀚跳下牛车,大步走向那群溃兵。
"你们是什么人?"
兵痞抬头,看到沈文瀚身上的绸缎,眼睛一亮:"哟,还是个有钱的。"
"我是顺天巡抚沈承业的儿子,沈文瀚。"
兵痞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巡抚的儿子?哈哈哈,巡抚?巡抚管得了老子吗?"
他挥刀逼近:"把包袱拿出来,饶你不死。"
沈文瀚没有退。
"这位兄弟,"他说,"朝廷的兵,就该有朝廷兵的样子。你们这样,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土匪?"兵痞冷笑,"老子本来就是土匪!朝廷发不出饷,老子不抢,难道饿死?"
他挥刀砍向沈文瀚。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旁边窜出,一脚踢飞了兵痞的刀。
"什么人?"兵痞怒吼。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手持一根木棍。他看了沈文瀚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熟悉。
"沈公子,别来无恙。"
沈文瀚愣住了:"你是……"
"赵某。"
赵虎。沈家以前的护院,三年前因为得罪了权贵,被逐出家门。
"赵叔?"
"哎,沈公子还记得老奴。"赵虎笑了笑,"如今我这老奴,只能靠打架混口饭吃。"
他看向那群溃兵,眼神凌厉:"你们,还要抢吗?"
溃兵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后退了一步。
"走!"兵痞咬牙切齿,"今天算你狠!"
溃兵们一哄而散。
赵虎转身,向沈文瀚拱手:"沈公子,一路保重。"
"赵叔,你……"
"老奴命贱,不值一提。"赵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沈文瀚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自已。
---
傍晚,牛车抵达一座小镇。
镇上人来人往,比村里热闹许多。沈文瀚让牛车停在镇口,准备找地方安顿。
"老爷,前面有个客栈。"沈福指着远处。
沈文瀚点头,刚要上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抢粮!抢粮啊!"
他转身,看到一群人正冲向镇上的粮店。粮店的掌柜被按在地上,有人正从柜台上搬走米袋。
"住手!"沈文瀚冲过去,"这是违法行为!"
"违法行为?"一个中年男子冷笑,"饿死人的时候,讲什么法律?"
"可这是偷!"
"偷?"男子指着身边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我儿子三天没吃东西了。偷一口饭,算什么罪?"
沈文瀚看着那个孩子,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在京城时读的书——"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可如今,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还谈什么礼义?
"大家……"他开口,"大家不要抢。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男子冷笑,"你一个读书人,能给我们多少粮食?"
沈文瀚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太多粮食。沈家的存粮,早在去冬就分完了。
"让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文瀚回头,看到一队官兵正在赶来。
"官兵来了!"有人大喊。
难民们四散奔逃,粮店的掌柜趁机爬起来,冲向店里。
沈文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
夜幕降临,小镇的客栈挤满了难民。
沈文瀚花了十两银子,才换来一个角落里的床位。王氏抱着沈文渊睡在草铺上,老妇人蜷缩在角落,发出细微的鼾声。
沈文瀚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传来隐隐的鼓声。
是清军的号角。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瀚儿,沈家三代忠良,不可辜负。"
可如今,忠良在哪里?
朝廷在哪里?
大明在哪里?
"父亲……"他喃喃自语,"儿子无能……"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沈文瀚闭上眼睛。
---
第二天清晨,沈文瀚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不好了!乱兵来了!"
他跳下床,冲到窗前。只见街上尘土飞扬,一群骑兵正在追赶难民。
"跑啊!"
"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文瀚冲出客栈,却被一个难民撞了个满怀。
"老爷,快跑!乱兵来了!"
沈文瀚转头,想要寻找母亲和儿子的身影。
"母亲!渊儿!"
没有人回应。
他四处张望,只见人群四散奔逃,根本看不清哪一个是自己的家人。
"母亲!"
"老爷!这边!"沈福从另一边跑来,脸上满是尘土。
"我母亲和少爷呢?"
"不……不知道……"沈福喘着粗气,"乱兵冲散了人群……"
沈文瀚的心沉到了谷底。
"走!我们去追!"
"老爷,不行啊!乱兵太多了!"
沈文瀚不管不顾,朝着人多的方向冲去。
"文渊!母亲!"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文瀚回头,看到一队骑兵正在逼近。为首的骑兵手持长刀,眼中满是杀意。
"让开!"
沈文瀚转身,向路边的荒野跑去。
---
荒野中,沈文瀚跌跌撞撞地奔跑。
身后,马蹄声渐远。
他停下来,大口喘气。四周是一片荒芜的田野,杂草丛生,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
"母亲……渊儿……"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忽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沈文瀚猛地转身,看到一个黑影站在身后。
"你是谁?"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
沈文瀚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
刀光一闪。
---
远处,传来清军的号角声。
沈文瀚倒在地上,视线渐渐模糊。
他看到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大明……"
他喃喃道。
然后,一片漆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