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冬,北京城飘起了细雪。
沈文瀚骑在马上,沿着长街疾驰。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管。他裹紧了身上的青袍,目光越过两侧紧闭的店铺门板,落在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城上。
"公子,慢些走。"随从在身后喊。
沈文瀚没有停下。他必须赶在早朝之前回到府中,换上一身得体的官服。三日前的家书已经说明了情况——沈家老二沈文渊在草原上遭遇黑衣人袭击,生死未卜。而他作为长子,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可当他踏入顺天府地界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两侧贴满了告示,墨迹未干。"东林余孽,结党营私,着即查办。"告示上写着温体仁内阁的最新举措。沈文瀚勒住马缰,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许久。
温体仁。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崇祯二年入阁,三年升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如今已是内阁首辅。此人手段凌厉,善于揣摩上意,更擅长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东林党人对他又恨又怕,背地里叫他"温獬"。
沈文瀚叹了口气,继续前行。
沈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房老周迎了出来。
"少爷回来了!"老周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忧虑,"老爷在书房等您,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沈文瀚心里一紧。父亲沈承业如今是兵部侍郎,向来不喜张扬,能等两个时辰,必定是出了大事。
他快步穿过前院,绕过照壁,来到后宅的书房门前。推门进去,沈承业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中的茶盏已经凉了。
"父亲。"沈文瀚行礼。
沈承业转过身,脸上刻满了疲惫。他的两鬓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
"瀚儿,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坐。"
沈文瀚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家书上。那封信是昨日送达的,信封上写着"草原急递"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
"文渊……"沈承业开口,却又停住了。
"父亲,文渊兄的伤势如何?"
沈承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信上只说遭遇了黑衣人袭击,生死不明。草原上消息闭塞,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
沈文瀚握紧了拳头。沈文渊是他的堂兄,比他大两岁,自幼便与他一起读书习武。两人感情深厚,如今却生死未卜,他怎能不担心?
"父亲,儿子想进宫面圣。"
沈承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要面圣?为何?"
"草原之事,儿子怀疑与宫中有关。"沈文瀚压低声音,"那些黑衣人,行事规矩,出手狠辣,绝非寻常江湖势力。儿子在草原上曾与他们交手,其中一人……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唯静者生。"沈文瀚道,"儿子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与沈家的秘密有关。"
沈承业的面色变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上,又拉上了窗帘。
"瀚儿,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如今只是新科进士,还没有实职。贸然进宫,只会招来祸端。"
"父亲!"沈文瀚站起身,"文渊兄生死未卜,儿子怎么能坐视不管?"
"你以为我不想管?"沈承业的声音突然提高,"你以为沈家现在是什么处境?温体仁把持朝政,东林党人被打压得喘不过气来。你我沈家虽然不算东林,但也与许多东林官员交好。这时候进宫,只会被人当成东林党的人!"
沈文瀚愣住了。
沈承业颓然坐下,揉了揉眉心。"瀚儿,我知道你心急。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脚跟。等你有了实职,有了话语权,再查也不迟。"
"可万一文渊兄……"
"不会有事的。"沈承业打断他,"文渊不是等闲之辈,草原上那些人想要他的命,没那么容易。"
沈文瀚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承业抬手制止。
"先休息吧。明日早朝,我带你一起去。"
次日五更,沈文瀚随父亲入宫。
天色还是黑的,宫门前的长街上已经站满了等待入朝的官员。沈文瀚裹紧斗篷,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今天是朝会,崇祯帝要听取内阁关于边务的奏报。沈文瀚原本只想在一旁听着,没想到崇祯帝突然点名让他出列。
"沈文瀚,你是新科进士,又在草原上历练过,有何见解?"
沈文瀚心中一紧,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草原之事,当以安民为本。"
"安民?"崇祯帝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朕听说,草原上多有流寇出没,骚扰边民。你所谓的安民,是让边民继续被骚扰吗?"
"陛下,流寇之所以为寇,是因为……"沈文瀚顿了顿,"是因为朝廷的赋税太重,边民活不下去,才铤而走险。"
殿内一片寂静。
沈承业在旁边暗暗捏了一把汗。他知道儿子这是在冒险,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崇祯帝的目光落在沈文瀚身上,眼神复杂。良久,他开口:"沈文瀚,你言辞激烈,朕知道了。退下吧。"
沈文瀚躬身退下,后背已经湿透。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朝会结束后,沈文瀚被温体仁的亲信拦住了。
"沈大人,温阁老想请您一叙。"那人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
沈文瀚心中一沉。他知道温体仁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刚才在朝堂上的话一定传到了他耳朵里。
"温阁老有何吩咐?"
"沈大人是聪明人,何必装傻?"那人压低声音,"温阁老说,沈大人年纪轻轻,才华出众,若能识时务,前途不可限量。但若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文瀚一眼,便转身离去。
沈文瀚站在原地,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父亲的话——知道得越少越好。可现在,他已经卷进来了。
傍晚,沈文瀚独自回到书房。
父亲已经被温体仁的人叫走,说是商议边务之事。沈文瀚推说身体不适,独自留在了书房。
他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桌上的家书上。那封信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像是刻在脑子里。
"草原急递,文渊遇袭,生死不明……"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几本书籍。那些书是他和沈文渊小时候一起读的,每一本都承载着共同的记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
书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文瀚弯腰去捡,却发现有东西从书里滑了出来。
那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两个字——"慎行"。
沈文瀚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的字迹陌生而潦草:
"沈文瀚,停止追查草原之事。否则,祸及全族。"
信纸从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地上。
窗外,雪越下越大。
沈文瀚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知道,这是一场无声的警告。而警告他的人,已经将他当成了棋子。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雪幕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座宅院。
"唯静者生……"他低声重复着黑衣人首领的话,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沈家的秘密,究竟藏着什么?
(第八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