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8回 孤舟夜渡钱塘江
钱塘江的水在夜里泛着冷光,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文渊裹紧粗布长衫,将袖口挽了两道,混在几个挑夫中间,沿着一段荒僻的石阶往下走。江风裹着咸腥扑在脸上,他眯起眼,目光扫过岸边的芦苇丛。
没人跟着。
他松了口气,走到水边,弯腰解开了系在石缝里的一根麻绳。绳头拴着一叶扁舟,船身漆黑,在夜色里几乎融进江水。沈文渊跨进船舱,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慢慢嚼着。
江面宽阔,对岸的灯火依稀可见,却被浓重的雾气遮得模糊。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层吞了大半,只有几粒星子在缝隙里闪着。这夜色正合他的意。
船夫是个哑巴,或者装作哑巴的人。他蹲在船尾,竹篙一点,小舟便滑进了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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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风更大,浪头打在船帮上,溅起一片水花。沈文渊将身子往船舱里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刀。刀柄冰凉,贴着他的掌心,让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天启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江浙一带的士绅们早早就备好了炭火,可沈文渊心里的那把火,却烧得他坐立不安。
父亲去世那年,他才十一岁。祖父沈承业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做了一辈子清官,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沈家的骨头,不能弯。崇祯元年他中了进士,点翰林,本该在京城里平步青云,可东厂的那几张脸,像鬼一样缠着他。
魏忠贤的爪子伸得越来越长,连江浙的盐商都要向他交税。士绅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在暗地里结党营私,试图从根基上动摇阉党的势力。
他也是这般被周先生拉进这张网的。
竹篙再次点水,船身微微一晃。沈文渊睁开眼,看见江面上有另一道黑影正在靠近。那也是一叶小舟,无声无息地划过来,像是一条夜里的鱼。
两船并行的时候,那边船上的人开了口。
"江上起雾了,客官小心。"
声音沙哑,带着点江北的口音。沈文渊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抛向对方的船头。
铜钱落在舱板上,滚了两圈,停了。
那边的人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沈公子,好久不见了。"
沈文渊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声音。
"阿福?"
"是我。"那人从黑影里探出身来,一张瘦削的脸上留着短须,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在沈家当仆役时的模样,"老爷走了之后,小的四处漂泊,如今给江湖上的朋友办些差事。"
沈文渊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为何会来这里?"
"周先生传了话,说公子要过江,让我接应。"阿福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这是最近江浙一带的消息,公子看看。"
沈文渊接过纸,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起来。纸上写的是几行字,字迹潦草,内容却让他心头一紧。
魏忠贤的私兵最近频繁调动,从北直隶调了一批精锐南下,名义上是"协防海防",实际上却是为了镇压江浙士绅的暗中活动。名单上标了几个地名,都是士绅们暗中联络的据点。
"这些人……"沈文渊抬起头,"周先生知道吗?"
"知道。"阿福压低声音,"周先生让我转告公子,东厂已经盯上了你们书院。他们的人这两天就会过去,你们得提前走。"
沈文渊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他想起前回周先生说的话,想起那些在村口张望的生面孔,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你们书院的人,都撤了?"他问。
"撤了大半。"阿福道,"周先生让我带出来的时候,还留了几个老仆在那儿,说是为了迷惑敌人。"
沈文渊点了点头,将纸折好,塞进怀里。他看着阿福的眼睛,那双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团火。
"阿福,你为何要冒这个险?"
阿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老爷待我恩重,小的不能看着他沈家的后人被人害了。"
江风猛地刮过,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阿福站起身,竹篙一点,小舟便缓缓退开。
"公子保重。"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江上的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小舟渐行渐远,很快便融进了夜色里。沈文渊坐在船头,望着那片黑暗,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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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三丈。哑巴船夫似乎并不在意,竹篙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总能避开水里的暗礁和浮木。
沈文渊将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让江风把脸上的水汽吹干。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祖父书房里那幅"忠义"的字,想起崇祯元年殿试时,皇帝问他"治乱之道",他答的那句"去奸佞,安百姓"。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改变什么。
现在他才知道,这条路比想象中难太多了。
船忽然晃了一下。沈文渊猛地睁开眼,看见前方江面上亮起了几盏灯笼。那灯笼是官家的样式,红绸子上绣着"巡检"二字,三艘快船正从雾气里驶出来,船头站着几个持刀的家丁。
沈文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压低身子,往船舱里缩去,手紧紧握住刀柄。
"靠岸!"那边传来一声吆喝,"所有人下船接受检查!"
哑巴船夫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桨,像没听见似的。沈文渊知道,这时候任何慌乱都会致命。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船夫脚边。
船夫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竹篙猛地一撑,小舟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浓雾里。
"追!"官船上的声音陡然拔高。
沈文渊伏在船舱里,听着后面越来越近的划水声,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忽然,江面上卷起一阵大风,浓雾被吹得翻滚起来,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一丈。官船的速度慢了下来,灯笼在风里摇晃,像几团鬼火。
沈文渊趁机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塞进船底的缝隙里。那是他随身携带的护身符,父亲留给他的。铜钱遇水会发出微弱的嗡嗡声,能干扰追踪者的判断。
"往左边划!"他对船夫打了个手势。
船夫心领神会,竹篙往左一偏,小舟擦着一块暗礁滑了过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官船撞上了礁石。沈文渊咬紧牙关,不敢回头。
雾越来越浓,官船的声音渐渐远了。沈文渊靠在船舱里,大口喘着气,浑身已被汗水浸透。
他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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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雾气渐渐散去,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沈文渊睁开眼,看见小舟已经靠了岸。岸边是一座小渔村,几间茅草屋错落有致,屋前晒着渔网,几个老渔翁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哑巴船夫将船系在岸边的石桩上,指了指村庄的方向,然后转身上了另一艘小船,悄无声息地划走了。
沈文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朝着村庄走去。他需要找个地方歇一歇,顺便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村口有一间茶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幡,上书"临江茶寮"四个字。沈文渊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客官打哪儿来?"茶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
"过江的。"沈文渊在角落里坐下,"来壶茶。"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后面忙活。
沈文渊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又看了一遍。名单上的几个地名,他都需要留意。尤其是杭州府城西郊的沈氏别院,那是他祖父当年的产业,如今空着,却是江浙士绅们重要的联络点。
他需要将这份情报送出去。
可问题是,东厂的人已经盯上了书院,他贸然回去,只会打草惊蛇。
茶水上来了,沈文渊端起碗,浅浅抿了一口。茶味苦涩,却带着一股回甘。他望着窗外的江水,思绪飘得很远。
"客官,"老板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们这批人,是沈家书院来的吧?"
沈文渊的手一抖,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着老板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一阵警铃大作。
"你说什么?"
"没什么,"老板笑了笑,转身走回柜台,"客官喝茶。"
沈文渊盯着他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茶杯。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可老板为何要提醒他?是善意,还是陷阱?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茶肆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几个穿着便衣的汉子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瘦脸男人,腰间挂着一柄短刀,眼神阴鸷。
"老板,"瘦脸男人环顾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奉命搜查,有没有一个叫沈文渊的人,可知道?"
茶肆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几个老渔翁放下旱烟,默默地看着这边。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沈文渊缓缓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没有。"老板摇了摇头,"客官找错地方了。"
瘦脸男人的目光落在沈文渊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是吗?"他慢慢走向沈文渊,手按在了刀柄上,"那这位客官,可否让在下看看你的腰牌?"
沈文渊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茶肆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可能的退路。
窗外,江风又起,吹得布幡猎猎作响。
远处的江面上,几艘官船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