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祯十三年,冬。
紫禁城奉天殿内,铜鹤香炉吐着袅袅青烟。文武百官按品级列班而立,殿外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朱红殿柱上。
沈文瀚立于文官队列第三排,双手捧着奏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年方三十二,进士及第不过六载,如今官拜吏科给事中,本是个言官小职,却偏要在这朝堂之上,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有事奏对,无事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臣吏科给事中沈文瀚,有本奏。"
殿中目光齐刷刷投来。有人面露诧异,有人暗自摇头,还有人嘴角勾起一丝讥诮。沈文瀚余光扫过文官队列右侧,那里站着当朝阁老周延儒的门生、兵部侍郎刘宗周。刘宗周朝他微微摇头,眼神中满是警告。
沈文瀚不为所动,躬身一礼:"臣要弹劾内阁辅臣周延儒,结党营私,暗通阉党,害死忠良周顺昌、杨涟二人,罪当万死!"
此言一出,奉天殿内死一般寂静,随即哗然四起。
"放肆!"周延儒身后,礼部尚书冯铨厉声喝道,"沈文瀚,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周阁老乃先帝钦点,当今帝师,你竟敢妄言其勾结阉党?"
沈文瀚挺直腰板:"冯大人,臣手中奏本,有东林党人遗留之密信,有阉党逆案之供词,更有周顺昌先生临死前血书,皆在臣袖中。臣今日所言,字字有据,非是妄言。"
"血书?"冯铨冷笑,"周顺昌已死多年,其血书岂是你说有就有?"
"冯大人好大的威风。"沈文瀚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奏本,高举过头,"此乃臣恩师杨涟当年上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之原件,臣自锦衣卫狱中救出,今日特呈御前!"
殿中再次骚动。杨涟,那个曾以死直谏、受尽酷刑而死的杨涟,他的奏疏竟在此时重现天日。
崇祯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刀。他盯着沈文瀚,久久不语。
"沈文瀚。"崇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嘈杂,"你可知,弹劾阁老,乃是大罪?"
"臣知。"沈文瀚跪地,额头触地,"臣更知,若周阁老真与阉党有染,臣若不言,便是欺君之罪。臣愿以一身,换大明清明。"
周延儒面色铁青,却强自镇定:"陛下,此乃诬陷!沈文瀚不过一介言官,焉敢凭空捏造,构陷朝廷命官?"
"构陷?"沈文瀚抬起头,目光如炬,"周大人,天启四年,锦衣卫缇骑夜入苏州,捉拿周顺昌先生。那一日,百姓万人空巷,跪送先生入京。先生临行前所言,您可还记得?"
周延儒脸色微变,却仍硬声道:"本官自然记得。周顺昌乃乱民,理当严惩。"
"乱民?"沈文瀚冷笑,"周先生乃苏州清官,爱民如子,何来乱民之说?是魏忠贤欲除之而后快,而周大人您,当时任吏部尚书,对阉党之行径,岂能不知情?"
殿中气氛愈发紧张。文武百官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不语。
"够了!"崇祯拍案而起,"沈文瀚,你所言,可有实证?"
沈文瀚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陛下,此乃臣历时三月,多方搜集之证据。其一,周延儒与魏忠贤心腹崔文升往来书信,其二,阉党逆案幸存者之供词,其三,周顺昌先生狱中绝笔,其四,杨涟先生生前密札。臣已将副本送交都察院、大理寺、刑部,请三司会审。"
崇祯接过文书,一目十行扫过,面色愈发凝重。
周延儒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强撑:"陛下,此等文书,焉知不是伪造?沈文瀚乃东林余孽,其言可信乎?"
"可信不可信,三司会审自会判明。"崇祯沉声道,"传旨,命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此案。周延儒暂免阁务,听候发落。"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周延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陛下!臣冤枉啊!"
崇祯面无表情:"朕只问证据,不问冤枉。传朕旨意,三司会审,不得有误。"
沈文瀚伏在地上,心中却如巨石落地。他知道,这一击,终于击中了。
退朝之后,沈文瀚刚出午门,便被一人拦住去路。
"沈兄,好胆色。"来人身穿青袍,面容清癯,正是沈文瀚的同窗好友、户部主事顾炎武。
"顾兄。"沈文瀚拱了拱手,"今日之事,何必冒险前来?"
顾炎武压低声音:"我奉命暗中搜集周延儒与阉党往来之证据,本欲三日后上疏,没想到你抢先一步。"
"抢先一步,方能出其不意。"沈文瀚淡淡一笑,"顾兄,此事牵涉甚广,你我皆已身处险境。"
"险境?"顾炎武冷哼,"我顾某人生来不怕险境。倒是你,沈兄,你可知周延儒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今日之事,他不会善罢甘休。"
沈文瀚目光坚定:"我已知晓。但我更知,若今日退让,明日便无人敢言。大明江山,需要有人站出来。"
顾炎武沉默片刻,忽然拱手一礼:"沈兄大勇,顾某佩服。"
沈文瀚还礼:"顾兄言重了。你我志同道合,何必客气?"
两人正欲分道扬镳,忽闻前方喧哗声起。一队锦衣卫匆匆赶来,为首者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沈文瀚!"田尔耕厉声喝道,"奉旨拿人!"
沈文瀚面色不变,拱手道:"田大人,下官可是奉旨上疏,尚未退朝,何罪之有?"
田尔耕冷笑:"你构陷阁老,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构陷?"沈文瀚朗声笑道,"田大人,证据已在三司手中,你敢随意拿人,是何用意?"
田尔耕脸色一沉,正欲发作,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断喝:"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大步而来,面色铁青。
"田尔耕,沈文瀚乃奉旨上疏,你擅自拿人,违抗圣旨,可知罪?"
田尔耕脸色变幻,终于冷哼一声,带人退去。
刘宗周走到沈文瀚面前,低声道:"沈兄,你闯祸了。周延儒势力盘根错节,你这一弹劾,等于向整个朝堂宣战。"
沈文瀚微微一笑:"刘大人,下官早已做好赴死准备。"
刘宗周叹息一声:"你倒是洒脱。只是你一人赴死不难,难的是此事牵连甚广,不知要掀起多大风浪。"
"风浪再大,也要掀。"沈文瀚目光如炬,"大明需要一场大扫除,否则,这个江山迟早要完。"
刘宗周沉默片刻,忽然道:"三司会审三日之后开审,届时,你会面对周延儒的全部反扑。"
"下官明白。"沈文瀚拱手,"多谢刘大人提醒。"
刘宗周摆了摆手,转身离去。沈文瀚站在街头,望着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绝不会平静。
三日后,都察院大堂。
三司会审正式开审。堂上高悬"明镜高悬"匾额,堂下旁听席坐满了京中达官显贵。周延儒被押上堂来,面色苍白,却仍强撑镇定。
沈文瀚立于原告席,目光平静地与周延儒对视。
"传证人。"主审官宣布。
第一个上堂的,竟是周延儒的门生、兵部侍郎刘宗周。
沈文瀚心中一凛,却不动声色。
刘宗周堂上指证沈文瀚所呈证据多为伪造,并称周延儒与阉党毫无瓜葛。
沈文瀚冷笑:"刘大人,你乃周阁老门生,今日所言,可信乎?"
刘宗周面色不变:"证据真伪,自有三司判定,与师生之情无关。"
"好一个无关!"沈文瀚拍案而起,"刘大人,你当年参加科举,正是周阁老一手保荐。今日你为恩师作证,却说是无关,岂不笑话?"
刘宗周面色微变,却仍强辩:"学生为恩师作证,乃是人之常情,何笑之有?"
"人之常情?"沈文瀚步步紧逼,"刘大人,你可知,周顺昌先生临死前,可曾想过人之常情?杨涟先生在诏狱中受尽酷刑,可曾想过人之常情?"
堂上气氛骤然紧张。
周延儒忽然开口:"沈文瀚,你激将何用?本官今日在此,任凭你如何构陷,本官问心无愧。"
沈文瀚盯着他,忽然笑道:"周大人,您问心无愧?那好,臣倒要问问,天启五年,魏忠贤生祠遍建天下,您当时身为吏部尚书,可有阻止?"
周延儒沉默片刻,道:"本官当时势单力薄,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沈文瀚冷笑,"那您可知,魏忠贤生祠建成之日,您曾暗中派人送匾?"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周延儒脸色骤变:"荒谬!本官从未做过此事!"
"是否荒谬,一问便知。"沈文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此乃当年周阁老心腹家仆之供词,供认其主曾受命,于魏忠贤生祠落成之日,暗中送匾。"
周延儒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主审官拍案:"周延儒,你可有话说?"
周延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文瀚乘胜追击:"周大人,还有更多事,臣要一一揭出。您与崔文升之往来书信,您收受贿赂之账本,您害死忠良之罪证,件件俱在!"
周延儒忽然暴起,指天发誓:"沈文瀚!你血口喷人!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沈文瀚冷冷道:"臣要害你?周大人,您害死杨涟、周顺昌二位忠良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周延儒颓然倒地,面色如土。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主审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此案……明日继续审理。"
当夜,沈文瀚回到府中,却发现府门大开,院中站满了锦衣卫。
为首者正是田尔耕,他手中拿着一纸文书,冷笑:"沈文瀚,有人告你诬陷大臣,罪当死。奉旨拿人!"
沈文瀚心中一沉,却面上不动:"田大人,三司会审尚未结案,你便来拿人,是何用意?"
田尔耕冷哼:"证据确凿,何须等结案?沈文瀚,你今日休想活着离开。"
沈文瀚忽然笑了:"田大人,你真以为,朕会任由你胡来?"
他高声喊道:"来人!"
院外忽闻脚步声,一队官差涌入院中,为首者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
"田尔耕,你擅自拿人,违抗圣旨,可知罪?"刘宗周厉声道。
田尔耕脸色铁青,却仍强辩:"本官奉旨拿人,何罪之有?"
"奉谁之旨?"刘宗周冷笑,"圣旨可曾盖有御宝?可有内阁票拟?"
田尔耕哑然。
刘宗周挥手:"拿下田尔耕,擅权枉法,押入大狱!"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田尔耕拿下。
沈文瀚拱手一礼:"多谢刘大人。"
刘宗周叹息一声:"沈兄,你树敌太多,往后日子,不会好过。"
沈文瀚目光坚定:"下官早已做好准备。"
他望向夜空,星月朦胧,寒风凛冽。
朝堂之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次日,京中忽然传出消息,称沈文瀚与东林党人勾结,意图谋逆。更有谣言四起,称沈文瀚所呈证据皆为伪造,其恩师杨涟当年实乃罪有应得。
沈文瀚冷笑:"谣言再多,也掩盖不了真相。"
他提笔写下奏疏,要将此事进一步上达天听。
然而,当他将奏疏投入邮筒之时,却发现邮筒旁站着一人。
那人面容阴鸷,嘴角挂着冷笑:"沈大人,您的奏疏,恐怕送不到御前了。"
沈文瀚心中一凛,却不动声色:"阁下何人?"
那人俯身低语:"沈大人,劝您一句,见好就收。否则,后果自负。"
沈文瀚目光如刀:"阁下是说,要杀我?"
那人笑了:"沈大人,臣不敢。但有些人,可不敢保证。"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文瀚握紧拳头,心中却燃起一股怒火。
他知道,这是最后通牒。
而他,绝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