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瀚站在厦门城楼上,海风猎猎吹动他的官袍下摆。远处郑府方向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阵阵欢声笑语,穿透夜色直抵城头。他负手而立,眉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世子又设宴了。"身旁的陈斌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沈文瀚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三公子,你随我入幕几年了?"
"回大人,整整五载。"
"五年前,我随父亲赴闽,见过郑成功郑王爷。"沈文瀚顿了顿,"那时候的郑王爷,是何等人物。整顿军务,收复台湾,威震东南。如今他的儿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望向那片灯火阑珊。
陈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世子年轻气盛,或许还需要时间。"
"时间?"沈文瀚苦笑一声,"东南沿海局势瞬息万变,哪有时间等他成长?"
他转身走下城楼,石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沈文瀚回到书房,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文书。他随手翻开一份,是台湾方面传来的消息。
"郑袭在荷属故地聚集旧部,已经暗中联络了二十余名郑王爷时的老臣。"幕僚黄廷玉推门而入,将一份密报放在案上,"听说他准备以'世子不孝、荒废国事'为由,起兵讨伐。"
沈文瀚接过密报,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愈发凝重。
"郑袭是郑成功的叔父,在军中威望不低。"黄廷玉继续说道,"若是两相起兵,郑氏政权恐将陷入内乱。"
"内乱……"沈文瀚喃喃自语,"父亲当年力主抗清,耗费数十年心血,就是为了保住这一方基业。如今……"
他摇了摇头,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点燃。火光吞噬了纸页,也吞噬了他眼中的希望。
"廷玉,你连夜拟一份奏疏,送往北京。"沈文瀚沉声道,"将郑氏内乱的情形,如实禀明朝廷。"
"大人,此时上奏,只怕……"
"只怕什么?"沈文瀚抬眼,目光如炬,"郑氏内乱,清朝虎视眈眈。若是让朝廷知晓,或许还能从长计议。若是一切都晚了,再上奏,又有何用?"
黄廷玉躬身一礼:"末将遵命。"
三日后,沈文瀚正在校场检阅水师,忽然有斥候快马报来急报。
"大人,台湾方面传来消息,郑袭已经起兵了!"
沈文瀚心中一沉,快步走下校场:"具体情形如何?"
"郑袭联合了旧部将领,已经控制了台湾大部分城池。世子郑经派兵镇压,双方正在对峙。"
"郑袭有多少人?"
"大约三万余众。世子方面……据说只有两万。"
沈文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三万对两万,郑袭虽然在人数上占优,但郑经这边毕竟有郑成功留下的老底子,军械粮草都较为充足。
"传令下去,加强厦门、金门防务。"沈文瀚睁开眼睛,沉声道,"郑氏若乱,清朝必乘虚而入。我们得提前做好防备。"
"是!"
又过了半月,沈文瀚正在书房批阅文书,忽然又有一批急报送来。
"大人,清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沈文瀚猛地站起身来:"何地?"
"施琅被任命为福建水师提督,正在集结战船。据探子回报,清军已经向金门、厦门方向移动,预计不出半月,便会发起进攻。"
沈文瀚跌坐在椅子上,心中五味杂陈。施琅,这个人名他再熟悉不过。当年郑成功收复台湾时,施琅曾是其麾下猛将,后因父子之怨投奔清朝。郑成功在世时,施琅不敢轻举妄动。如今郑成功已逝,郑经内忧外患,施琅必会趁虚而入。
"快,传令各部将领,准备迎战!"沈文瀚急声道。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又有军士来报:"大人,世子郑经派人来传话,说台湾战事吃紧,厦门这边无需过多防备,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沈文瀚愣了愣,随即怒道:"荒唐!"
他大步走出书房,正遇上郑经派来的使者。
"世子为何如此说?"沈文瀚压住心中的怒火,问道。
使者躬身道:"世子说,台湾战事要紧,金门厦门不过是偏安之地,清军若是真敢来犯,自有世子率军回援。"
"回援?"沈文瀚冷笑,"如今台湾战事胶着,世子如何回援?况且,清军若从海路直扑厦门,你们拿什么抵御?"
使者面露难色,不敢多言。
沈文瀚挥了挥手:"回去吧,告诉你们世子,本官会尽己所能,守住厦门。至于其他……就看天意了。"
沈文瀚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海平面上若隐若现的战船。清军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按在刀柄上。
"传令,全军备战!"他沉声喝道,"让百姓撤入城内,封锁港口,准备迎战!"
海风愈发猛烈,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的战船越来越近,船头旌旗上,一个"施"字在风中飘扬。
沈文瀚眯起眼睛,望着那些战船。他知道,这一战,将决定东南沿海的命运。
"来人!"他喊道,"去请陈斌大人,还有所有将领,速来城楼议事!"
话音刚落,远处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炮声。
清军,开炮了。
沈文瀚握紧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战,他必须赢。
因为若厦门失守,整个东南沿海都将陷入战火。
而他沈文瀚,绝不能让父亲一生的心血毁于一旦。
他转身走下城楼,步伐坚定。
身后,炮声不断,火光冲天。
厦门城,迎来了它最严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