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风还带着几分冬日的肃杀,吹得黄河堤岸上的枯草沙沙作响。沈文瀚勒住马缰,望着眼前这条浑浊咆哮的大河,眉头微微皱起。
"沈大人,前面就是圣上御驾亲临的地方了。"随行的小吏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沈文瀚点点头,翻身下马。他今日是被召来视察河工的,说是皇帝要听取治水方略。崇祯十六年的进士,如今在户部任职多年,他对河务也算有所研究。只是没想到,圣上竟会亲自来此。
堤岸上早已聚了不少人,黄马褂的侍卫往来巡弋,兵部、工部的官员分列两旁。沈文瀚整了整衣冠,正要上前,却听一阵喧哗——
"圣上游河堤来了!"
众人纷纷跪倒。沈文瀚也随众跪下,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正快步走来。那是靳辅,当今最受重用的治河能臣,此刻面色凝重,额上竟有汗珠渗出。
康熙帝并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简单的革带。他走到堤边,目光扫过浑浊的河水,久久不语。
"靳辅。"
"臣在。"
"这一年多的工料用度,你如实报来。"
靳辅躬身道:"回皇上,去冬至今,动用民夫三万有余,银两开支四十二万两,木材石料不计其数。只是……"
"只是什么?"
靳辅迟疑了一下:"只是有些官员从中克扣,民夫工钱拖欠已久,已有怨言。"
沈文瀚在一旁听着,心中一震。他深知河务之弊,这些年户部拨下的河银,能真正落到堤工上的,不过七成。剩下的,或被层层盘剥,或被挪作他用。
康熙的脸色沉了下来。
"朕听说,有些官员把河工银两拿去放贷生息,赚的是百姓的血汗钱。"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靳辅,你管河务多年,为何不早奏?"
靳辅扑通跪下:"臣罪该万死!臣……臣也是近日才查实此事。"
"查实了?"康熙冷笑,"那你倒是说说,都有哪些人?"
靳辅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康熙接过,快速浏览,脸色愈发阴沉。
"徐元文,河道总督候选,挪用河银十二万两,私放高利贷。"康熙念出一个名字,"还有你,陈廷敬的堂弟,陈廷佐……"
沈文瀚心中暗惊。陈廷敬是他的同年好友,如今在朝廷也是一方清流。他的堂弟竟也卷入其中?
康熙将文书掷在地上,怒道:"朕治水,是安民之举!这些人倒好,趁机捞钱,把朕的河工当成了自家钱庄!"
他转身看向众臣:"今日朕来,就是要查清此事。凡涉河务贪腐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严惩!"
众臣噤若寒鸡。
散朝后,沈文瀚被靳辅拦下。
"沈兄,今日之事,还望你多多关照。"靳辅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沈文瀚看着他苍老了许多面容,心中不忍:"靳大人,这桩案子牵扯甚广,你可有把握?"
"有。"靳辅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臣暗中查访的账目,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只是……"
"只是什么?"
靳辅犹豫片刻,低声道:"只是有人来找我,想花钱买这本册子。"
沈文瀚脸色一变:"谁?"
"不便明说。"靳辅摇头,"但沈兄,臣想请你帮个忙。这本册子,臣不敢独自保管,想请沈兄代为封存,待圣上亲阅后再做发落。"
沈文瀚沉默良久,接过那本册子,沉声道:"好。"
当晚,沈文瀚回到府中,将靳辅所托的册子锁入书房暗格。他坐在案前,却久久无法入眠。
窗外风雪渐起,敲打着窗棂。他想起父亲沈承业临终前的嘱咐——"为官一任,当心存百姓"。当年父亲在崇祯朝为官,正值乱世,虽无力回天,却始终以民为本。如今自己身历康乾盛世,目睹圣上亲理河务,心中既有欣慰,亦有隐忧。
康熙帝重视河工,重用靳辅,这是好事。但河务之弊,积重难返,岂是一纸诏书就能根除?今日那些被点名的官员,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响。
沈文瀚心中一凛,沉声道:"谁?"
门外无人应答,只有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他拾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
"册中有诈,小心陈氏。"
沈文瀚瞳孔骤缩。
陈氏?难道是指陈廷佐?还是……
他猛地想起靳辅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忽生不安。这本册子,当真没有问题?
窗外风雪更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沈文瀚握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动弹。
次日清晨,沈文瀚将纸条烧掉,匆匆入宫。
御书房内,康熙帝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抬头道:"沈爱卿,可是有事?"
沈文瀚跪下道:"臣有要事禀报。"
"讲。"
沈文瀚将靳辅所托册子之事和盘中托出,又将昨夜收到的纸条内容如实禀报。
康熙帝听罢,脸色微变。
"陈廷佐……"他喃喃自语,"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御花园中尚未消融的残雪。
"沈爱卿,朕问你——治水之本,在于安民。如今河工贪腐,百姓苦不堪言,你当如何?"
沈文瀚沉思片刻,道:"臣以为,治河先治吏。若官吏不清,纵有良法美意,亦难落地。"
康熙帝转过身,目光如炬:"那你说,朕当如何治吏?"
"臣……"沈文瀚一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康熙帝轻叹一声:"罢了。朕今日召你来,并非要听你空谈。朕要你——"
他顿了顿,沉声道:"替朕去查一查陈廷佐。此事,不得声张。"
沈文瀚心中一震,连忙叩首:"臣遵旨。"
走出宫门时,阳光正好。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五味杂陈。康熙帝治水安民的决心,他看在眼里;但此刻被委以查案的重任,他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陈廷佐,一个户部主事,何德何能,值得圣上如此重视?
他翻身上马,正欲离去,却见街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是前回那个消失的郑克塽。
沈文瀚心头一跳,猛地勒住马缰。
那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但沈文瀚分明看到,那人手中似乎握着一封书信。
"站住!"
他大喝一声,策马追去。
风雪又起,遮蔽了来时的路。而在那人消失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