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三月初七,金陵城外的运粮河上,雾气还未散尽。
沈文瀚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渐渐显现的白墙黛瓦。他从通州码头一路乘船南下,走了二十三日。身后跟着两个家仆和一个老仆,行李不过几箱书卷和两套换洗衣服。他的官服早在辞官那日就封存进了箱底,此刻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丝绦。
"老爷,前面就是秦淮河了。"老仆赵福指着前方说道。
沈文瀚点头,目光落在河面上。秦淮河比通州的大河窄了许多,但河水却浑浊得多,岸边画舫林立,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在京城积压了三年的浊气,似乎随着这南下的旅程消散了不少。
崇祯三年,朝廷里的局势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魏忠贤的余党虽已清算,但东林党人重新得势后,朝堂上清谈之风再起。他一个崇祯元年的进士,入朝不过三年,却已经卷入了两派斗争的漩涡。上个月,他因直言上疏,触怒了当权的东林大老,被参了一本"浮躁干进",他索性辞了官,南下避祸。
"走吧,上岸。"沈文瀚转身下了船。
秦淮河畔的码头上人来人往,南来北往的商贾、赶考的书生、游历的士子,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沈文瀚带着人穿过人群,朝河房街走去。他在南京只有一位远房表亲,此前已经来信告知了住址,但他打算先在河房街找一处客栈住下,再慢慢安排。
河房街的一家客栈名为"泊舟居",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沈文瀚要了两间上房,安顿好行李后,便独自出了门。他听说秦淮河畔的画舫甚为热闹,想出去走走,看看这南都的风光。
秦淮河上画舫如云,船头挂着彩灯,船舱里传出丝竹之声和女子的歌声。两岸的酒楼茶肆鳞次格比,游人如织。沈文瀚沿着河岸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岸的景致,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沈兄!可是沈文瀚沈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文瀚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人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惊喜的表情。
"你是……"沈文瀚微微皱眉,努力回忆。
"我是张采啊!崇祯元年的会试,我们在同考官门下见过。"中年人拱手道,"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沈兄!"
张采,沈文瀚想起来了。此人也是崇祯元年的进士,与他是同年,后来在翰林院做过一段时日,如今在南京定居。
"张兄!真是好久不见!"沈文瀚上前拱手,"张兄怎会在金陵?"
"在下如今定居南京,与几位朋友在复社做事。"张采笑道,"沈兄怎么来到金陵?看你衣着,不像是在京做官的样子。"
沈文瀚沉默了片刻,便将辞官南下的缘由简要说了一遍。
张采听罢,神色微微一变,低声道:"沈兄是明理之人,朝堂上的事,你我都清楚。也罢,既然来了南京,便先住下,改日与几位朋友聚一聚。"
三日后的傍晚,秦淮河畔的一间酒楼上,沈文瀚与张采及几位友人围坐一桌。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黄酒,窗外是秦淮河的夜色,画舫上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摇曳不定。
"沈兄,你此次辞官南下,可是看透了朝堂上的那些勾当?"一个身着儒衫的青年问道。此人姓周,名立标,是复社的年轻骨干。
沈文瀚放下酒杯,沉吟道:"朝堂上的事,我说不好。但我知道,如今朝廷最需要的是做事的人,而不是清谈的人。"
"沈兄此言,我极赞成。"周立标点头,"复社诸公,正是想破除这清谈误国的积习。"
"但清谈也有清谈的好处。"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一个老者,姓陈,名子龙,是东林党在南京的余部,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朝堂之上,若没有清议,如何约束君相?沈兄年轻气盛,或许不明白这个道理。"
沈文瀚看着陈子龙,平静道:"陈先生所言,在下明白。但清议若无实事支撑,不过是空谈。如今边患日急,流寇四起,国库空虚,百姓困苦。这些都不是清谈能解决的。"
"沈兄是说,我们东林诸公只会清谈?"陈子龙脸色微沉。
"不敢。"沈文瀚拱手道,"在下只是说,如今的时局,需要的是务实救国,而不是清议自高。东林诸公的清议,在万历年间的确起了不少作用。但时移世易,如今需要的是实干之人。"
陈子龙沉默了片刻,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周立标见状,连忙打圆场:"沈兄,陈先生,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不如说说,沈兄觉得该如何务实救国?"
沈文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救国之道,首在富民。民富则国富,民贫则国贫。如今朝廷加派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加派之下,百姓不堪其苦。若不减负,不兴农桑,不务实政,只靠清谈和加派,只会把百姓逼上造反的路。"
"沈兄此言,大胆。"陈子龙皱眉道,"朝廷加派,自有朝廷的苦衷。边患当前,岂能不加派?"
"苦衷?"沈文瀚冷笑,"在下在户部见过账册。每年国库收入,不过两千多万两银子,而支出却超过三千万两。这多出来的几百万两,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靠加派百姓?百姓已经被榨干了,再榨,就只剩骨头了。"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张采看了看陈子龙,又看了看沈文瀚,低声道:"沈兄,你这是在朝堂上也会说的话么?"
沈文瀚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在下如今已经不是朝廷命官,说的话,自然不必像在朝堂上那样谨慎。"
酒过三巡,众人渐渐散去。沈文瀚独自站在酒楼的窗前,看着秦淮河上的夜色。
张采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沈兄,你今日的言辞,太过锋利了。陈子龙是东林党的老辈人物,在南京势力不小。你这样得罪他,恐怕会有麻烦。"
"麻烦?"沈文瀚淡淡一笑,"在下辞官南下,不就是为躲麻烦么。如今麻烦找上门来,倒也省事。"
"你倒是洒脱。"张采叹了口气,"在下佩服。"
沈文瀚看着河面上的画舫,沉默了片刻,道:"张兄,你说这秦淮河的水,流了多少年?"
"不知。"
"从六朝到现在,至少一千多年了吧。"沈文瀚道,"秦淮河的水,流过王谢堂前的燕子,流过杜牧的醉眼,流过李香君的鲜血。它见过太多的繁华,也见过太多的衰败。我们这些人,在这条河边议论朝政,争论国是,以为自己的声音能改变什么。但秦淮河的水,依旧照样流淌。"
张采默然。
"我如今想明白了。"沈文瀚转过身,看着张采,"朝堂上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但我可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写几本书,教几个学生,让后人知道,在这个时代,曾经有过这样的人,做过这样的事。"
张采看着沈文瀚,眼中露出一丝敬意:"沈兄,你倒是看得通透。"
沈文瀚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沈文瀚回到客栈,点起油灯,铺开纸笔,开始写书。他要写一部书,记录这崇祯年间的朝堂风云、民生疾苦,以及他自己的思考。他不指望这本书能改变什么,但他希望后人读到的时候,能知道这个时代是什么样的。
沈文瀚在南京住了一个月,每天除了读书写作,就是与复社的友人交往。他渐渐发现,南京的士大夫阶层,比京城的更加分裂。东林党的余部、复社的年轻才俊、阉党的残余势力,以及各怀心思的江南士绅,他们聚在一起,表面上是谈诗论学,实际上是在争夺话语权和影响力。
沈文瀚不参与他们的争斗,只是偶尔出席一些聚会,发表自己的看法。他的务实救国论,在复社的年轻人中引起了一些共鸣,但也招致了东林党老人的不满。
这天,沈文瀚正在客栈的书房中读书,赵福进来禀报:"老爷,外面来了几个宦官,说是奉命来南京采办织物的,想见您。"
沈文瀚愣了一下:"宦官?"
"是,为首的宦官姓王,说是江南织造局的太监。"
沈文瀚放下书卷,沉吟片刻。江南织造是内廷的重要职位,负责为皇室采办丝绸织物,权势不小。他一个辞官的闲人,与江南织造太监有什么瓜葛?
"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赵福领着三个宦官走进书房。为首的太监约莫四十岁,身穿绸缎袍服,头戴太监帽,脸上带着笑,但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的气息。
"沈大人,别来无恙啊。"太监拱手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亲热。
沈文瀚心中一凛。此人称他为"大人",说明他知道自己曾经的官职。但沈文瀚已经辞官,此人为何会找到这里?
"公公说笑了,在下如今只是平民百姓,何来大人之称。"沈文瀚平静道。
太监笑了笑,不以为意:"沈大人谦虚了。在下王公公,奉江南织造局之命,来南京采办一批丝绸。听说沈大人在南京定居,特地来拜访,想请沈大人帮忙联系几家丝绸商号。"
沈文瀚心中明白,这哪里是来拜访,分明是来敲诈的。江南织造太监在南京横行霸道,敲诈富商的消息,他早有耳闻。自己一个辞官的闲人,为何会被盯上?
"公公,在下与丝绸商号并无交集,恐怕帮不上忙。"沈文瀚推辞道。
王公公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沈大人,您可是户部出身,认识的人多。帮个忙,算什么难事?再说了,您如今在南京定居,若有些什么问题,也方便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沈文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公公,在下如今只是个闲人,没有什么可以照应的。若公公不嫌弃,在下可以陪公公去几家丝绸商号看看。"
王公公盯着沈文瀚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沈大人果然爽快。那好,明日午时,在下在秦淮河畔的酒楼等您,我们一同去。"
说完,王公公带着两个随从,转身离去。
沈文瀚站在窗前,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眉头紧锁。他知道,自己这刚安定的生活,恐怕又要被打破了。
窗外,秦淮河的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一阵丝竹之声。沈文瀚叹了口气,回到桌前,铺开纸笔,继续写他的书。但他的手有些抖,笔尖在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第五十八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