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春,宣府镇城门外。
沈文瀚勒住马缰,望着眼前这座残破的边城。城墙上的砖石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几处豁口用木桩和芦席勉强堵着。城墙上守军稀稀落落,有的打着哈欠,有的靠在垛口上晒太阳,连旗帜都褪成了灰白色。
"这位爷,进城得交过门税。"一个守门军丁斜眼打量着沈文瀚的仪仗。
沈文瀚翻身下马,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我是新到的巡抚沈文瀚。"
军丁眼睛一亮,连忙躬身:"小的眼拙,大人请进。"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沈文瀚步入城中。街市冷清,店铺大半关门,偶有行人匆匆而过,见了巡抚仪仗也不行礼,只顾赶路。他眉头微皱,问身旁随行的主簿:"这宣府镇,往日可这般萧条?"
主簿张安低声道:"大人,去年后金扰边,劫掠了怀安、蔚州几县,百姓逃散大半。剩下的也交不出赋税,这镇子……早已空虚了。"
沈文瀚不语,骑马穿过大街,直奔巡抚衙门。
衙门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沈文瀚推门而入,院内荒草丛生,正堂屋顶漏了几个洞,阳光从破处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来人!"沈文瀚喝道。
不多时,一个满脸胡茬的军官领着几个衙役匆匆赶来。那军官身穿破旧号衣,腰悬腰刀,见面便跪:"末将镇守备李成栋,拜见大人。"
沈文瀚扶起他,打量这员武将:"李成栋?我听闻你在辽东打过仗,怎么调到这儿来了?"
李成栋苦笑:"大人,辽东缺饷,末将的兵半年没发月饷,上个冬天冻死了十几个,末将压不住,便被调来这宣府。"
"兵员几何?"
"名义上三千,实则一千二百,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李成栋声音低沉,"大人,末将斗胆问一句,朝廷可会给宣府拨饷银?"
沈文瀚心中一沉。他离京时,崇祯帝亲召,言及边防,帝面色凝重:"文瀚,宣府乃京师门户,朕将此任托付于你。"当时帝言切切,如今看来,恐怕又是空头承诺。
"我去库房看看。"沈文瀚道。
李成栋面露难色:"大人,库房……已空了。"
次日,沈文瀚召集宣府镇文武官员议事。
堂上坐着七人:参将王老虎、游击赵铁山、守备李成栋,以及三个文官——同知、通判、推官。众人面色各异,有的麻木,有的警惕,有的则带着几分试探。
沈文瀚开门见山:"本官此次北上,只为两件事。其一,整顿边防,其二,推行屯田,自给军粮。"
王老虎是武将出身,性情急躁,闻言便道:"大人,边防之事,末将等不敢懈怠。只是这屯田……"他顿了顿,"宣府镇周边的荒地,早被军户和权贵占尽了,哪还有闲田可耕?"
沈文瀚目光扫过众人:"占田者是谁?"
堂上顿时安静。几个文官交换眼神,谁也不肯先开口。
还是李成栋低声道:"大人,占田的多是……京中权贵的产业。"
"京中权贵?"沈文瀚冷笑,"本官倒要看看,是谁的胆子,敢占边关屯田!"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宣府镇周边的几块区域:"此处、此处、还有此处,都是当年的屯田旧址。如今荒废,若重新开垦,至少可种粮十万石。"
推官陈文远是文官,说话谨慎:"大人,开垦屯田需时,眼下军粮紧张,恐难解燃眉之急。"
"那本官问你,若不给这些军户发饷,他们是否还会守城?"沈文瀚反问。
陈文远语塞。
沈文瀚继续道:"本官明日便去查看那几处屯田旧址。若有阻挠者,不管是谁,本官定不轻饶。"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散会后,沈文瀚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的残阳。张安端茶进来,低声道:"大人,您刚才太冲动了。那占田的权贵,您动不得。"
沈文瀚接过茶,淡淡道:"张主簿,本官离京前,帝问本官:'宣府可守乎?'本官答:'可守。'如今若连屯田都推行不了,本官何以对天子,何以对边关将士?"
张安默然。
三日后,沈文瀚率李成栋等十余人,前往宣府镇北的屯田旧址。
三处屯田,两处已被开垦,种着些麦苗,但长势稀疏。另一处则完全荒废,杂草丛生,其间散落着几间破屋。
"这处为何荒着?"沈文瀚问。
李成栋面色尴尬:"大人,这处……被宣府卫所的千户周得胜占了。"
"周得胜?"沈文瀚皱眉,"他是何人?"
"大人,他是……"李成栋欲言又止。
"他是谁,尽管说。"
李成栋咬牙:"大人,他是镇守太监的远房侄子。"
沈文瀚沉默片刻,翻身上马:"走,去见见这位周千户。"
周得胜的庄院在镇子东头,门庭若市,几个家丁正在院中练习弓马。沈文瀚抵达时,周得胜正坐在厅中喝茶,见了来人,起身迎出。
"大人有何贵干?"周得胜态度傲慢,丝毫没有恭敬之意。
沈文瀚直截了当:"本官来取回这处屯田。"
周得胜脸色一变:"大人,这地我已耕种三年,缴纳了赋税,怎能说取就取?"
"你的赋税,交到了哪里?"
周得胜语塞。
沈文瀚继续道:"本官已查明,你占的是军屯,而非民田。军屯之粮,当供边军,而非入你私囊。"
周得胜咬牙:"大人,您刚来,有些事未必清楚。这宣府镇……"
"本官清楚得很。"沈文瀚打断他,"本官明日便呈报朝廷,弹劾你侵占军屯、偷漏赋税。你若识相,今日便归还屯田,本官可保你不被问罪。"
周得胜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咬牙道:"大人,您这是赶尽杀绝!"
"本官是依法行事。"沈文瀚翻身上马,"三日内,本官要看到这处屯田重新开垦。否则,休怪本官无情。"
离开庄院,李成栋低声道:"大人,您刚才太冒险了。那周得胜背后是镇守太监,您这样……"
"李将军,"沈文瀚回头,"本官问你,这宣府镇的兵,可还有士气?"
李成栋摇头:"大人,军心涣散,早已很久了。"
"若连屯田都推行不了,这宣府镇,迟早要丢。"沈文瀚目光坚定,"本官不怕得罪权贵,只怕对不起这身官服。"
屯田之事刚有起色,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宣府镇北的蒙古部落,时常越界劫掠。去年后金扰边,这些部落也趁机作案,劫走了不少牲畜和百姓。
沈文瀚召集将领商议:"诸位,若只靠武力镇压,恐难长久。本官以为,可与蒙古部落贸易,以茶盐换马匹,缓解边境紧张。"
王老虎摇头:"大人,蒙古人狡诈,贸易之事,恐有诈。"
"那依将军之见,该如何?"
王老虎沉声道:"只有打!打疼了他们,他们才不敢再来。"
沈文瀚沉吟片刻:"打可以,但不能只靠打。本官明日便去边境,与蒙古部落首领谈判。"
次日,沈文瀚只带李成栋和十余名亲兵,前往边境。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群骑马的蒙古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穿皮袍,头戴狐裘帽,腰间悬着弯刀。
"来者何人?"蒙古人用生硬的汉语喝问。
沈文瀚上前一步:"我是宣府巡抚沈文瀚,特来与你们的首领谈判。"
蒙古人交换眼神,为首者道:"我们的首领说,你若真心谈判,便独自前来。"
沈文瀚看向李成栋,李成栋急道:"大人,不可!"
沈文瀚摆手,独自策马前行。
半个时辰后,沈文瀚抵达蒙古部落的营地。首领是个老者,须发皆白,坐在帐篷中。
"沈大人,"老者用汉语道,"你我之间,有何可谈?"
沈文瀚坐下,开门见山:"本官听闻,去年你们部落因后金侵扰,不得不越界劫掠。如今本官愿与贵部落贸易,以茶盐换马匹,如何?"
老者沉吟:"大人,贸易之事,本部落并非不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们明朝官员,向来言而无信。上次答应给我们的茶盐,至今未到。"
沈文瀚心中一凛。他想起离京前,户部尚书曾言,宣府镇的茶盐专卖收入,被层层克扣,真正到边军手中的,不过三成。
"本官可担保,"沈文瀚道,"从今日起,宣府镇的茶盐贸易,由本官亲自督办。若有拖欠,本官以首级谢罪。"
老者注视沈文瀚良久,终于点头:"好,本首领信你一次。"
贸易谈判达成,沈文瀚回到宣府镇。
屯田已重新开垦,蒙古部落也派来使节,带来了五十匹良马。边境紧张局势有所缓解,沈文瀚心中稍慰。
然而,新的危机又出现了。
这日,李成栋匆匆来报:"大人,不好了!军中有人哗变!"
沈文瀚大惊,连忙赶往军营。
营中已乱成一团,数十名士兵围住粮仓,要求发饷。为首的是个百户,手持长刀,面红耳赤。
"沈大人,"百户喊道,"我们半年没发月饷了,家中老小都揭不开锅。今日若不发饷,我们便抢粮!"
沈文瀚下马,沉声道:"诸位兄弟,本官知晓你们之苦。但抢粮,是犯法之举。"
"犯法?"百户冷笑,"大人,我们饿得连刀都拿不动了,还管什么法!"
周围士兵纷纷附和。
沈文瀚心中焦急。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里面只有几十两银子,远远不够。
"诸位兄弟,"沈文瀚提高声音,"本官今日便去库房,若有饷银,定当分给你们。若没有……"他顿了顿,"本官以巡抚身份担保,三日内,必给诸位一个交代。"
百户盯着沈文瀚,良久,终于道:"大人,我们信你一次。但三日之后,若还没有饷银,我们便……"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士兵们散去,沈文瀚站在营中,面色阴沉。
张安匆匆赶来:"大人,库房真的空了,连一两银子都找不出。"
沈文瀚咬牙:"那蒙古部落贸易所得,可还有余?"
"大人,那些马匹和茶盐,都还留着,尚未变卖。"
沈文瀚沉吟片刻:"变卖!所得银两,先发给士兵。"
"大人,那贸易……"
"贸易可以暂缓,但军心不能乱。"沈文瀚断然道,"快去!"
三日后,饷银发到士兵手中,每人三两银子。虽不多,但总算稳住了军心。
沈文瀚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处理屯田和贸易之事,忽然接到急报。
"大人,京城来信!"张安面色苍白,"户部催征辽饷!"
沈文瀚接过信,展开一看,顿时面色铁青。
信上言明,朝廷因辽东战事吃紧,需加征辽饷。宣府镇需在三日内,上缴银五万两。
"五万两?"沈文瀚怒道,"本官这宣府镇, yearly 赋税不过八万两,如今已拖欠半年,何处再去凑五万两?"
张安低声道:"大人,若不交,恐有罪责。"
沈文瀚沉默良久,终于道:"传本官命令,召集所有官员,议事!"
半个时辰后,宣府镇文武官员齐聚衙门。
沈文瀚将信放在桌上,沉声道:"诸位,朝廷催征辽饷五万两,三日之内上缴。本官想听听,诸位有何高见?"
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王老虎皱眉:"大人,这怎么可能!宣府镇早已空虚,何处去凑这五万两?"
陈文远推官道:"大人,或许……可以向百姓摊派?"
"摊派?"沈文瀚怒视陈文远,"陈推官,这宣府镇的百姓,去年被后金劫掠,今年又遇饥荒,你还要摊派?"
陈文远面露难色,不敢再言。
众人沉默。
沈文瀚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墙。良久,他低声道:"诸位,本官有一计。"
众人看向他。
"将蒙古部落贸易所得,全部上缴。"沈文瀚道,"再加上本官私产,或许能凑够半数。"
"半数?"王老虎惊道,"那另一半呢?"
沈文瀚转身,目光坚定:"另一半……本官自有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接话。
沈文瀚挥挥手:"散会!"
散会后,沈文瀚独自坐在书房,陷入沉思。
张安端茶进来,低声道:"大人,您真的要变卖贸易所得?那蒙古部落的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沈文瀚摇头:"本官也不是没有备选。"
"什么备选?"
沈文瀚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
夜色渐浓,沈文瀚忽然听到门外有动静。他起身,推开窗户,只见几个黑影在院中一闪而过。
"来人!"沈文瀚喝道。
不多时,李成栋带着几名亲兵赶到。
"大人,没事,只是几只野猫。"李成栋道。
沈文瀚皱眉:"李将军,这镇中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李成栋沉吟:"大人,听说……有几个士兵近日频繁出入镇东头的酒肆。"
"酒肆?"沈文瀚心中一动,"什么酒肆?"
"大人,叫'醉仙楼',是镇上一家小酒馆。"
沈文瀚目光微凝:"李将军,你派人盯住那酒肆,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
李成栋退下后,沈文瀚独自坐在书房,陷入沉思。
他想起离京前,帝曾对他说:"文瀚,边关之事,错综复杂。你需小心,莫要被人利用了。"
当时他不以为然,如今看来,帝言切切,或许早有预兆。
沈文瀚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文书。那是他离京前,户部尚书私下递给他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辽饷之事,另有隐情。小心身边人。"
沈文瀚盯着那行字,心中疑云丛生。
他想起陈文远推官,想起王老虎参将,想起李成栋守备……究竟谁可信,谁不可信?
夜色深沉,沈文瀚独坐书房,灯火摇曳。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张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慌,"大人,不好了!"
"何事?"
"酒肆……酒肆出事了!"
沈文瀚大惊,披衣而起。
沈文瀚赶到醉仙楼时,只见酒肆门前围满了人。
李成栋迎上来,面色铁青:"大人,您来得正好。"
"何事?"
"几个士兵……在酒肆中喝酒,与人起了争执。"李成栋低声道,"那人……是镇守太监派来的管事。"
沈文瀚心中一凛。
"争执如何?"
"那管事出言侮辱士兵,士兵一怒,将酒坛砸在他头上。"李成栋声音低沉,"现在……那管事已死。"
沈文瀚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冷静。
"带本官去看看。"
酒肆后院,那管事躺在血泊中,头骨碎裂,早已没了气息。几个士兵被控制在角落,面如死灰。
沈文瀚走到那管事尸体前,仔细观察。
"大人,"李成栋低声道,"这……如何是好?"
沈文瀚沉吟片刻,道:"李将军,你立刻派人封锁酒肆,不许外人进入。"
"是!"
"那几个士兵,"沈文瀚指向角落,"先关起来,等候发落。"
"那管事……"
沈文瀚目光微凝:"那管事,是镇守太监的人。他若死在酒肆,太监必不会善罢甘休。"
李成栋面色苍白:"大人,那……"
"本官自有办法。"沈文瀚断然道,"你且去办。"
李成栋退下后,沈文瀚独自站在后院,望着夜空。
他想起户部尚书的密信,想起帝言"小心身边人"……这酒肆之事,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布局?
沈文瀚心中疑云丛生,但眼下,他必须先稳住局势。
"张主簿,"沈文瀚唤来张安,"你去通知镇守太监,就说……本官已查明,那管事是因劫掠屯田粮草,被愤怒的士兵失手打死。"
张安一惊:"大人,这……"
"照本官说的做。"沈文瀚目光坚定,"若太监问起,便说本官已拟好奏章,要参他劫掠边粮。"
张安默然领命。
沈文瀚转身,望着酒肆中那几个士兵。他们眼中带着恐惧,也带着几分愤怒。
"诸位兄弟,"沈文瀚低声道,"本官知晓你们之苦。今日之事,本官自会处理。"
为首的百户咬牙:"大人,那管事侮辱我们,我们……"
"本官知晓。"沈文瀚打断他,"但杀人是犯法之举。本官会保你们不被问斩,但你们需服牢狱之罚。"
百户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大人,我们听您的。"
沈文瀚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次日,镇守太监派人来问话。
来的是个中年太监,姓刘,面色阴沉。
"沈大人,"刘太监道,"我那侄子死得冤,您可要给我一个交代。"
沈文瀚正色道:"刘公公,本官已查明,令侄生前劫掠屯田粮草,被愤怒的士兵失手打死。本官已拟好奏章,要参他劫掠边粮、贪污军饷。"
刘太监脸色大变:"沈文瀚,你……"
"公公,"沈文瀚打断他,"您若不信,可去查。那屯田粮草,本官已派人清点,少了一千石。"
刘太监咬牙,良久,终于道:"沈大人,此事……本公公会禀明天子。"
"本官随时等候。"沈文瀚淡淡道。
刘太监愤然离去。
沈文瀚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无轻松之感。
张安低声道:"大人,您刚才太冒险了。那屯田粮草,根本不是令侄劫掠的……"
"本官知晓。"沈文瀚冷笑,"但本官只能这么说。否则,这宣府镇,迟早要乱。"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墙。
"大人,"张安犹豫片刻,道,"您说……这辽饷之事,真的另有隐情?"
沈文瀚沉默良久,终于道:"本官也这般以为。"
"那……我们该怎么办?"
沈文瀚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道:"去叫李成栋来。"
半个时辰后,李成栋赶到。
"大人,"李成栋道,"您找我?"
"李将军,"沈文瀚目光凝重,"本官有一事相托。"
"大人请说。"
"这宣府镇,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李成栋沉吟:"大人,听说……有几个士兵近日频繁出入镇东头的酒肆。"
"酒肆?"沈文瀚皱眉,"不是醉仙楼吗?"
"大人,是另一家,叫'望乡楼'。"
沈文瀚心中一动:"望乡楼……本官这就去查。"
当夜,沈文瀚只带李成栋和十余名亲兵,悄然前往望乡楼。
酒肆位于镇东头,门面不大,但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沈文瀚一行人潜入后院,透过窗户,只见堂内坐着十余人,有士兵,也有几个文官模样的人。
"……沈文瀚那小子,以为他能干什么?"一个文官模样的人冷笑,"这宣府镇,早就是别人的了。"
另一个士兵模样的人道:"刘公公说了,只要辽饷一事办不成,沈文瀚就保不住。"
"那屯田粮草……"
"早就被我们搬空了,"那文官冷笑,"他沈文瀚就算查,也查不到。"
沈文瀚听得心中大怒。他挥手,亲兵们破门而入。
"什么人?"众人惊起。
沈文瀚大步走入,目光如刀:"本官是宣府巡抚沈文瀚。尔等私聚酒肆,图谋不轨,可有话说?"
众人面面相觑,那文官咬牙道:"大人,您……您这是诬陷!"
"诬陷?"沈文瀚冷笑,"本官已听得清楚。尔等劫掠屯田粮草,贪污军饷,如今又图谋对付本官。本官今日便带尔等去见官!"
众人欲逃,却被亲兵团团围住。
那文官咬牙:"大人,您……您不能这样!"
"本官是奉旨办案,"沈文瀚目光如冰,"尔等若肯招供,本官可保尔等不死。若不肯……休怪本官无情。"
众人沉默。
良久,那文官终于道:"大人,我们……招。"
沈文瀚点头:"说!"
"是……是镇守太监指使的。"文官咬牙,"他……他要我们劫掠屯田粮草,再嫁祸给沈大人……"
沈文瀚心中一凛。他早已猜到是镇守太监所为,但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胆。
"继续说。"
"我们……我们已将粮草运出镇外,藏在了……"文官犹豫。
"藏在哪里?"
"北边的黑风口。"文官低声道,"大人,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沈文瀚挥手:"将尔等全部押回衙门!"
次日,沈文瀚召集宣府镇文武官员,当众审问那几名文官和士兵。
那文官供认不讳,言明是镇守太监指使,劫掠屯田粮草,贪污军饷,如今又图谋对付沈文瀚。
众人哗然。
王老虎怒道:"这刘太监,简直胆大包天!"
陈文远推官面色苍白,不敢言语。
沈文瀚沉声道:"诸位,此事牵涉甚广,本官需立刻呈报朝廷。"
他提笔写奏章,言明刘太监贪墨军饷、劫掠屯田、图谋不轨之事。
奏章写毕,沈文瀚将信交给张安:"立刻送往京城,交户部尚书亲收。"
"是!"
张安退下后,沈文瀚望着堂上众人,低声道:"诸位,本官虽查明此事,但辽饷五万两,依旧无着落。"
众人沉默。
李成栋忽然道:"大人,黑风口藏着的粮草……或许可以变卖。"
沈文瀚点头:"李将军,你带人去清点,将粮草变卖,所得银两,先上缴朝廷,余下的,发给士兵。"
"是!"
李成栋退下后,沈文瀚独自坐在书房,陷入沉思。
他想起帝言"小心身边人",想起户部尚书的密信……这宣府镇,究竟有多少隐情?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张安匆匆闯入,"京城来信!"
沈文瀚接过信,展开一看,顿时面色铁青。
信上是崇祯帝的朱批:"刘太监之事,朕已查明。但辽饷五万两,仍需宣府镇上缴。若三日之内未交,本官定不轻饶。"
沈文瀚咬牙,将信拍在桌上。
"大人,"张安低声道,"这……如何是好?"
沈文瀚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去叫李成栋来。"
李成栋赶到时,沈文瀚已等在书房。
"大人,"李成栋道,"黑风口的粮草已清点完毕,变卖可得银三万两。"
"三万两?"沈文瀚摇头,"还差两万。"
李成栋面色凝重:"大人,这……"
"本官知晓。"沈文瀚低声道,"但本官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沈文瀚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文书。那是他的私产契书。
"本官的私产,"沈文瀚道,"可抵两万两。"
李成栋大惊:"大人,这……"
"李将军,"沈文瀚目光坚定,"本官乃朝廷命官,岂能因私废公?"
他提笔写下契书,递给李成栋:"你去办理,将本官的私产变卖,所得银两,立刻上缴朝廷。"
"是!"
李成栋退下后,沈文瀚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
夜色深沉,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大人!"张安匆匆闯入,"不好了!士兵哗变了!"
沈文瀚大惊,披衣而起。
沈文瀚赶到军营时,只见数百名士兵围住粮仓,手持刀枪,面红耳赤。
为首的百户喊道:"沈文瀚!我们半年没发月饷,家中老小都揭不开锅。今日若不发饷,我们便抢粮!"
周围士兵纷纷附和。
沈文瀚下马,沉声道:"诸位兄弟,本官已知晓你们之苦。但抢粮,是犯法之举。"
"犯法?"百户冷笑,"大人,我们饿得连刀都拿不动了,还管什么法!"
沈文瀚心中焦急。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里面已空,私产契书也已交出,此刻哪还有银两?
"诸位兄弟,"沈文瀚提高声音,"本官今日便去库房,若有饷银,定当分给你们。"
"库房?"百户怒道,"我们已查过,库房空了!"
"那……"
"大人,"百户咬牙,"我们不管什么朝廷,什么军法。我们只要饷银!若不给,我们便抢!"
周围士兵纷纷举起刀枪。
沈文瀚心中一沉。他想起李成栋的话,想起黑风口的粮草……此刻,唯有最后一招。
"诸位兄弟,"沈文瀚沉声道,"本官有一言。"
众人看向他。
"本官的私产,"沈文瀚道,"已变卖,所得银两,明日便发到你们手中。"
"私产?"百户冷笑,"大人,您自己的私产,与我们何干?"
"本官言出必行。"沈文瀚目光坚定,"若明日饷银不到,本官……"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百户盯着沈文瀚,良久,终于道:"好,我们信你一次。但明日若没有饷银,我们便……"
他举起刀,指向沈文瀚。
周围士兵纷纷附和。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本官等候各位。"
他策马离去,身后是数千双愤怒的眼睛。
沈文瀚回到衙门,独自坐在书房,陷入沉思。
张安低声道:"大人,明日……可有何办法?"
沈文瀚摇头:"本官已无办法。"
"那……"
"本官唯有死战。"沈文瀚目光坚定。
张安大惊:"大人,您……"
"张主簿,"沈文瀚起身,"你若怕,便走吧。"
张安沉默良久,终于道:"大人,小的……小的愿与您共存亡。"
沈文瀚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次日黎明,沈文瀚登上城楼,望着远处的军营。
数百名士兵正朝这边走来,手持刀枪,面色凶狠。
为首的是那个百户,他高举长刀,喊道:"沈文瀚!饷银呢?"
沈文瀚立于城楼,声音低沉:"诸位兄弟,本官已无银两。"
"什么?"百户怒道,"您不是说……"
"本官言出必行,"沈文瀚打断他,"但本官已无银两。"
百户咬牙:"那……"
"诸位兄弟,"沈文瀚提高声音,"本官愿以性命,换诸位退兵。"
众人一惊。
"大人,您……"百户愣住。
沈文瀚解下腰间的佩剑,抛下城楼:"本官乃朝廷命官,岂能因私废公?但若诸位执意造反,本官唯有死战。"
他转身,面向城楼下的士兵:"诸位兄弟,本官知道你们之苦。但造反,是灭族之罪。本官不愿见诸位陷于不义。"
百户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大人……"
"退兵吧,"沈文瀚低声道,"本官明日便去见天子,为诸位请命。"
百户咬牙,终于挥手:"退!"
士兵们渐渐散去,沈文瀚立于城楼,望着他们的背影,长叹一声。
张安匆匆跑来:"大人,您没事吧?"
沈文瀚摇头:"本官没事。"
他转身,走入衙门,低声自语:"明日……便入京面圣。"
当夜,沈文瀚独坐书房,整理奏章。
他要将宣府镇的困境,一一呈报天子。屯田被占、军饷拖欠、太监贪墨、士兵哗变……桩桩件件,皆是边关之痛。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张安匆匆闯入,"京城来信!"
沈文瀚接过信,展开一看,顿时面色大变。
信上是崇祯帝的朱批:"沈文瀚奏折,朕已阅。刘太监之事,朕已下旨调查。但辽饷五万两,仍需宣府镇上缴。若三日内未交,朕定不轻饶。"
沈文瀚咬牙,将信拍在桌上。
"大人,"张安低声道,"这……"
"本官知晓。"沈文瀚目光阴沉,"但本官已无办法。"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大人!"李成栋匆匆闯入,"不好了!刘太监的人马,已抵达宣府镇!"
沈文瀚大惊:"多少人?"
"约莫两百,已包围衙门。"
沈文瀚沉默片刻,终于道:"李将军,你带人守住衙门,本官去会会他们。"
"大人,不可!"
"本官乃巡抚,岂能逃避?"沈文瀚断然道。
他披上官服,大步走出衙门。
衙门前,刘太监的管事领着两百名家丁,已将衙门团团围住。
"沈大人,"管事冷笑,"刘公公请您去一趟。"
沈文瀚目光如冰:"本官乃朝廷命官,岂能随意去见太监?"
"沈大人,"管事咬牙,"刘公公说了,若您不去,他便……"
"他便如何?"
"他便以谋反罪,拿您问斩!"
沈文瀚冷笑:"刘太监好大的胆子!"
他转身,直视管事:"本官明日便入京,面圣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