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屋顶漏着雨,沈文瀚脱下外袍,垫在草堆上。
那遗臣躺在上面,胸口被刀伤浸透了血,脸色白得像纸。他叫周牧,原是内书堂出身,在宫中当了二十年太监。
"公子,水……"周牧的声音细若游丝。
沈文瀚端起陶碗,扶起他喂了几口。雨水顺着庙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是沈家的人?"周牧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沈文瀚脸上。
"沈文瀚,先臣长子。"沈文瀚将空碗放下,"周公公,你为何会在这里?"
周牧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公子可知,老奴在宫中当差时,见过一个宫女?"
沈文瀚皱眉:"公公请直说。"
"那宫女名叫小翠,是崇祯帝的贴身侍女。"周牧的声音渐渐有了力气,"老奴潜伏二十载,就是为她传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临终前,说了一句: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周牧的眼中泛起泪光,"可这句话,后人只道是昏君诿过,谁又知其中的苦楚?"
沈文瀚心头一震。
他自幼读史,对崇祯帝的印象便是刚愎自用、多疑嗜杀。祖上沈承业便是死于崇祯朝,父亲沈文瀚更是因上书直谏被贬谪岭南。沈家与崇祯,本有血海深仇。
"公公,"沈文瀚压下心头的波澜,"崇祯帝刚愎自用,错杀袁崇焕,屡换阁臣,致使朝纲崩坏。这又有何苦楚可言?"
周牧苦笑:"公子可知,陛下即位之初,铲除魏忠贤阉党,是何等雄心?"
"自然知晓。"
"可公子可知,那阉党盘根错节,陛下若无雷霆手段,何以除之?"周牧的声音渐渐激动,"老奴在宫中二十年,亲眼所见——陛下每日寅时便起,批阅奏章至深夜,从未停歇。"
沈文瀚沉默。
"陛下非不知纳谏,"周牧继续道,"可他身边的臣子,有几个是真为社稷?有几个是为一己私利?东林党争,阉党余孽,边关将领拥兵自重,内廷宦官伺机而动。陛下纵有雄才,又能如何?"
"所以便错杀袁崇焕?"沈文瀚的声音冷了下来。
"袁崇焕……"周牧闭上眼,"老奴不敢妄议袁督师,只知陛下事后追悔,将袁督师凌迟时,亲笔写下'反间'二字。"
沈文瀚怔住。
"公子可曾想过,陛下为何如此急迫?"周牧睁开眼,目光灼灼,"皇太极用反间计,此计并非高明,可陛下若不急杀袁崇焕,何以向朝野交代?何以平息众怒?何以重振军心?"
"这……"沈文瀚一时语塞。
"陛下不是不知,"周牧的声音渐渐低沉,"他只是无处可退。"
庙外的雨声渐大,敲打着破败的瓦片,发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
沈文瀚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公公今日来此,是为何事?"
周牧从怀中摸出一物,入手微凉,是一枚铜钥匙。
"老奴此来,是要将这钥匙交给公子。"
"钥匙?"沈文瀚接过,借着微弱的烛光端详,"这是何处的钥匙?"
"宫中一处隐秘之地。"周牧的声音愈发虚弱,"老奴潜伏二十载,便是为了这一日。"
"公公究竟是谁?"沈文瀚的警惕升起,"为何偏偏选中沈家?"
周牧惨然一笑:"公子可知,小翠姑娘与沈家的渊源?"
沈文瀚心头一凛。
"老奴当年在宫中,曾见过小翠姑娘。"周牧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是沈承业大人的远房侄女,因家道中落,被送入宫中为婢。"
沈文瀚的手微微颤抖。
"小翠姑娘对公子有恩,公子可还记得?"周牧的目光中带着复杂的神色,"当年公子被贬岭南,途中遇险,是小翠姑娘暗中相救,才让公子得以脱身。"
沈文瀚怔住。
他想起来了。当年父亲沈承业被贬,他随同前往,途中遭遇流寇,险些丧命。是一位宫女暗中相助,引开了追兵,才保住了他的性命。此后他便再未见过那位宫女,只从家人口中得知,她名叫小翠。
"小翠姑娘……"沈文瀚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一直在宫中,"周牧的声音愈发微弱,"为陛下传话,也为沈家传话。老奴潜伏二十载,便是受她所托。"
"她如今何在?"沈文瀚急问。
周牧没有回答,只是将钥匙塞入沈文瀚手中。
"钥匙上……刻着……"他的声音已低不可闻,"小翠……"
沈文瀚低头一看,只见钥匙柄上果然刻着两个小字——小翠。
"公公!"沈文瀚急呼。
周牧的眼中泛起一丝亮光,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在笑。
"陛下……临终……说……"他的声音已如游丝,"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话音未落,周牧的手滑落,头歪向一侧,气息已绝。
沈文瀚呆坐良久,庙外的雨声渐渐停了,破庙中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枚刻着"小翠"的铜钥匙。
他握紧钥匙,指尖微微发颤。
崇祯帝……真如史书所载那般昏庸吗?
小翠……她究竟是谁?她与沈家,与宫中,又有怎样的关联?
沈文瀚站起身,将周牧的遗体妥善安放在草堆上。他望向庙门,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翠……"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钥匙在他手中微微发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将揭开沈家与皇室之间,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