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公所的大门早就塌了一半,只剩两根木柱撑着残破的匾额。沈文瀚站在门槛外,看着堂屋里挤满的乡邻,心头一阵发沉。
堂屋正中,一个穿着青缎补服的人正拍着桌子骂街。那人名叫钱世荣,是这县的县令,上任不过两年,却把个穷得叮当响的县衙折腾得鸡飞狗跳。
"三成了!今年必须交三成!"钱世荣唾沫星子乱飞,"上面有命令,谁敢拖一天,老子把他全家拖进大牢!"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沈文瀚的叔父沈文渊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他的袖子低声道:"瀚儿,你别出头,这钱世荣手段毒得很,他爹在京城当官,你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沈文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拨开叔父的手,迈步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沈文瀚是村里的举人,崇祯十六年的进士,虽然在大明亡了之后做了些躲避,但名声还在。钱世荣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沈文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哟,这不是沈大进士吗?"钱世荣冷笑一声,"怎么,回来当乡绅了?"
沈文瀚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目光扫过堂下的乡亲。张三家的眼窝深陷,李四叔的背驼得更厉害了,王二伯的腿上还缠着三个月前交不上税被衙役打伤的绷带。他们的脸比他三年前离开时老了至少十岁。
"钱大人,"沈文瀚开口,声音不大,但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今年已经是第三年灾荒了,地里连草根都啃光了,您还要收三成?"
钱世荣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拍:"沈文瀚,你少在这儿跟我扯!上面有上面的难处,修宫殿、养军队,银子往北京送,你以为容易?"
"修宫殿关我们什么事?"沈文瀚往前迈了一步,"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您还要收三成,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堂下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小声附和,有人偷偷点头。钱世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读书人会当众顶撞他。
"沈文瀚,你别忘了你是谁的人。"钱世荣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你父亲沈承业当年可是被朕……被先帝重用的。你以为你回来躲着就没事了?"
沈文瀚心中一凛。父亲沈承业是崇祯朝的御史,直言进谏,最后被贬谪边疆,途中病死。他从小听父亲说起过朝堂的黑暗,却没想到这笔旧账会被翻出来。
"钱大人,"沈文瀚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死得其所。我沈文瀚虽是个乡野之人,也知道百姓不是草芥。您若执意逼民,我沈文瀚第一个不答应。"
钱世荣冷笑一声,朝门外招了招手。几个衙役立刻走了进来,手按在刀柄上。
"沈大进士,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钱世荣站起身,"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敢阻拦征税,我就以抗税罪把你拿下。你以为你是进士就能只手遮天?"
沈文瀚看着那些衙役,又看看堂下惊恐的乡亲,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知道钱世荣说的是实话——他不过是个回乡的举人,手里没有兵权,没有根基,面对一个有后台的县令,他能做什么?
但他不能退。
"钱大人,"沈文瀚深吸一口气,"我沈文瀚回乡三日,见乡亲饿殍遍野,心中不忍。今日若因我一人之故,伤了乡亲们的性命,我沈文瀚愿以一死谢罪。"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在墙上写下几个大字:
苛政猛于虎
这四个字写得苍劲有力,笔笔带血。堂下的乡亲们看着那四个大字,有人红了眼眶。
钱世荣的脸色铁青,他挥手示意衙役上前:"给我拿下!"
"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村中德高望重的老族长沈万山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乡老。
"钱大人,"沈万山声音颤抖但坚定,"沈文瀚是村里的举人,是读书识字的人,你当着他的面抓人,传出去让你我这个当族长的脸往哪儿搁?"
钱世荣的脸色变幻了几番,最终咬牙道:"好,今天先看在族长的面子上。沈文瀚,你给我滚回家去,再敢多管闲事,别怪我不客气。"
沈文瀚被乡亲们护送出了村公所。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染红了村口那棵千年古槐的枝叶。
"瀚儿,"沈万山拉住他的手,"你太冲动了。钱世荣在京城有靠山,你这样跟他硬碰硬,迟早要吃亏。"
"族长,"沈文瀚苦笑一声,"我若不冲,还能有谁冲?我们沈家三代读书,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沈万山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沈文瀚回到自己的宅院,推开木门,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这是他父亲生前留下的产业,他离开时还是井井有条,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心中五味杂陈。
夜深了,沈文瀚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瀚儿,大明这艘船早就漏了底,你往哪儿救?"
他当时不懂,如今才明白父亲那句话里的无奈与悲凉。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沈文瀚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月光下,他看见两个黑影在院子里徘徊,像是在打量什么。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辨认,那两人的身形他认得——是钱世荣手下的衙役。
沈文瀚的心沉了下去。钱世荣果然不打算放过他。
他轻轻放下帘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那两个黑影终于离开了。沈文瀚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若我不幸……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笔。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一片漆黑,像极了这个时代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