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来,沈文瀚站在码头,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与旌旗,眉头紧锁。舟山岛在眼前铺展,港内停泊着各式战船,帆樯如林,却透着一股仓促的凌乱。
"沈兄!"
一声呼唤从身后传来。沈文瀚转身,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痕迹,眼神却依旧明亮。
"林兄。"沈文瀚拱手行礼,"真是好久不见。"
林震天,字子渊,昔年在南京国子监与沈文瀚同窗三年,共读诗书,也曾并肩骑马游春。如今他身穿戎装,腰间佩刀,肩上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听说你辞了官,一路南下,原来真到了这里。"林震天拉他往营里走,"别站在风口了,里面说。"
两人穿过营地,沿途士兵行注目礼。沈文瀚注意到,这些人的军容虽不齐整,眼神却透着决绝。
"舟山如今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艰难。"林震天边走边说,"清军封锁海岸,粮草补给困难,将士们吃的是糙米掺豆,顿顿如此。"
"郑成功将军呢?"
"在前线视察防务。"林震天停下脚步,"沈兄,你既然来了,就不能只当个看客。我们需要你。"
中军帐内,几名将领围坐在地图前,气氛凝重。
"清军已占宁波、绍兴,下一步必攻舟山。"一名满脸胡茬的将领拍桌道,"我们的兵力不足万人,战船不过百余,如何抵挡?"
"守不住,便战。"另一人冷笑,"怕死的人可以走。"
"走?往哪里走?"
争吵声此起彼伏。沈文瀚站在帐角,默默观察。林震天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这是我们的将领,个个都是好手,但意见不合,常常争执。"
"沈兄,"林震天压低声音,"郑将军想请你主持后勤。你懂管理,若能整顿粮草,将士们必能安心作战。"
沈文瀚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地图上的舟山地形。他想起崇祯年间的那些岁月,想起父皇的教诲,想起自己一路南下的决心。
"好。"他开口,声音平静,"我来。"
将领们的争吵声渐渐小了,几双眼睛投来审视的目光。
"你?"胡茬将领上下打量他,"文官一个,懂得什么军需?"
"粮草之事,与用兵同等重要。"沈文瀚看向地图,"诸位请看,舟山西北角有一处海湾,水深可泊小舟。若从那里建立补给线,可绕过清军封锁,从民间采购粮食物资。"
胡茬将领愣住了。
"此计可行。"林震天第一个开口,"沈兄说得有理。"
胡茬将领沉吟片刻,抱拳一礼:"在下赵铁山,愿听沈兄调遣。"
接下来的日子,沈文瀚几乎不眠不休。
他走遍全岛,勘察每一处粮仓、每一条水道。舟山地形狭长,中间多山,他决定将主要粮仓分散藏在山腹洞窟中,以防清军突袭。他又在码头设立临时仓库,安排专人登记出入,杜绝贪墨。
"沈大人,这批米粮有些霉变。"一名小吏低声禀报。
沈文瀚抓起一把米,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捻碎一粒放入口中咀嚼。他眉头一皱:"倒掉。全部倒掉。"
"可……"
"宁可让将士们饿一顿,也不能让他们吃坏肚子。"沈文瀚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查出是谁囤积这批粮,杖责二十,革除职务。"
小吏退下后,赵铁山从门外走进来,眼中带着几分敬重。
"沈兄做事,雷厉风行。"他顿了顿,"不过,军中有人对此颇有微词。有人说你太过苛刻。"
"苛刻?"沈文瀚笑了,"若清军攻入,他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赵铁山沉默片刻,忽然道:"沈兄,实不相瞒,军中关于如何应对清军,有两种意见。一种主张固守舟山,与敌决战;另一种主张退守台湾,以图后计。两派人争执不下,郑将军也难以决断。"
"沈某冒昧问一句,赵兄倾向于哪一种?"
赵铁山苦笑:"我?我只想知道,怎么能让兄弟们活下去。"
沈文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外,望着远处的海面。潮起潮落,一如这乱世中人的命运。
"固守则战,退守则存。"他缓缓道,"但若一味固守,以我们这点兵力,无异于以卵击石。若一味退守,则失了民心士气。我认为,应该据点防守,拖延敌军,同时联络沿海其他义军,形成犄角之势。"
"其他义军?"赵铁山摇头,"郑将军已与郑鸿逵、张煌言等人有所联络,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难以统一。"
"难以统一,不等于不能合作。"沈文瀚转过身,"赵兄,我有一计,但需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帮我找到柳如烟。"
柳如烟在临时搭建的医帐里,正为一位伤员包扎伤口。她的动作利落而轻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姑娘,你这手医术,比太医院的医师不差。"伤员是个年轻士兵,脸上带着憨笑。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别说话,伤口还没好。"
帐帘掀开,沈文瀚走了进来。柳如烟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沈公子。"她行了个礼,"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文瀚环顾四周,"这里条件太差了,我需要帮你改进。"
"改进?"
"医帐太小,伤员太多,交叉感染的情况已经出现。"沈文瀚指了指帐外,"我在海边找了一处开阔地,打算建一座专门的医院,将轻重伤员分开安置。"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她想起在南京的那段日子,想起他中进士时的风光,想起他辞官南下的决绝。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忽然问,"你是进士出身,本该在朝堂上大展宏图,何必来这偏岛,与一群草莽为伍?"
沈文瀚沉默了片刻。
"我父亲临终前对我说,读书人读书,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天下苍生。"他望着柳如烟的眼睛,"如今天下苍生在水火之中,我若只顾自己安稳,与禽兽何异?"
柳如烟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如烟,"沈文瀚放轻声音,"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忙。前线伤员越来越多,光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需要我做什么?"
"你负责医疗,我负责调配物资。另外……"他顿了顿,"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
"去安抚那些受伤的士兵。"沈文瀚说,"他们很多人,已经对这场战争失去了信心。"
柳如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好。"她说,"我答应你。"
三日后,清军突袭。
警报声划破夜空,沈文瀚从榻上跳起,抓起桌上的佩剑,冲出帐外。
"什么情况?"他厉声问道。
"赵将军!"一名哨兵跑来,"清军从小路突袭,赵将军受伤了!"
沈文瀚心中一凛。他想起赵铁山白天说的话——"沈兄,若真打起来,我第一个上。"
"带我去。"
战场位于舟山北部的一处高地。沈文瀚赶到时,赵铁山正靠在石头上,左臂缠着血布,脸色苍白。
"沈兄,"他勉强笑了笑,"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闭嘴。"沈文瀚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箭伤,不深。包扎好了。"
"那帮清军……"赵铁山咬牙,"从后山摸上来的,我们防备不足……"
沈文瀚站起身,环顾四周。战况比想象中更糟——清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攻势凶猛,明军节节败退。
"赵兄,"他忽然开口,"你能站起来吗?"
"能。"
"好。"沈文瀚解下自己的佩剑,"跟我来。"
他大步走向战场前沿,赵铁山拄着刀跟在身后。沿途的士兵看到沈文瀚,纷纷让开道路。
"那是谁?"
"沈大人?他怎么来了?"
"他一个文官,来干什么?"
沈文瀚充耳不闻。他走到一处高地,举起佩剑,高声喊道:
"诸位兄弟!我沈文瀚虽是一介书生,但也知道,身后便是家园!今日退一步,明日便无家可归!跟我冲!"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士兵们看着他,眼神逐渐坚定。
"冲!"有人喊了一声。
"冲!"更多的人响应。
沈文瀚跃下高地,带头冲向清军。赵铁山惊呼一声,连忙跟上。
那一战,明军士气大振,硬生生将清军逼退。当最后一批清军撤退时,沈文瀚拄着剑,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浑身是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战后第三天,沈文瀚坐在营帐中,看着手中的情报,眉头紧锁。
林震天走进来,脸色凝重。
"沈兄,坏消息。"
"说。"
"清军调集了主力,正从宁波方向集结,规模远超之前的袭击。"林震天将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郑将军收到的情报。"
沈文瀚展开信纸,快速浏览。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至少三万。"他喃喃道,"我们的兵力,不足一半。"
"郑将军召集众将商议,"林震天说,"但意见分歧很大。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突围,还有人主张投降……"
"投降?"
"清军许诺,投降者可保性命,甚至授予官职。"林震天苦笑,"军中已有动摇者。"
沈文瀚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舟山北部的战场,想起那些倒下的士兵,想起柳如烟在医帐中忙碌的身影。
"林兄,"他忽然开口,"你记得国子监时,我们读的那篇《过秦论》吗?"
"记得。"
"贾谊说,'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清军之所以能势如破竹,不是因为他们的武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们不得人心。"沈文瀚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人心是可以改变的。"
"什么意思?"
"我要去见郑将军。"沈文瀚说,"我要告诉他,我们的敌人不只是清军,还有那些动摇的人心。只要我们团结一心,舟山便守得住。"
林震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好。"他说,"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走出营帐,海风依旧猛烈。远处的海面上,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在更远的北方,清军的大旗正在集结,战鼓声隐隐传来,如闷雷滚过天际。
舟山,即将迎来有史以来最残酷的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