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天,程心第二次摸第五行。
她做这件事之前准备了三天。
三天里她把要摸的位置在板上标出来,用的是另一种刻具——她那根磨了四十三年的旧刻具,钝头宽度一样,但握把上有一道她十三岁时留下的磕痕。这根刻具她不用来写字,只用来做记号。
她要标的是一个两毫米见方的区域,第五行里"写"字的最后一笔。
标完之后她退开三步,看了这个记号一个半小时。
然后她做了一件更慢的事:她把刻具放下,坐在板前面的地上,靠着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十九个小时。
她在等自己反悔。
她没有反悔。
第175天早上,她伸出右手,用指腹按在那个记号上。
她按的力度是她这一百零四年里用过的最大力度。不是因为想留下明显的痕迹,是因为她想让这一次和上一次有区别。上一次她"轻轻摸过",她自己当时是这么写的,实际上她记不清自己用了多大力。她要做一个确定的量。
她按了十九秒。
十九秒是她算出来的。她的指腹在这个温度下会变冷,第十九秒的时候触觉感受器的响应开始衰减,之后按下去的东西就不完全代表她了。
十九秒之后她抬手,然后立刻测量。
第二道斜面:深度差 0.311。
上一次是 0.309。
程心看着这两个数,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没有意义的事:她把这两个数在小数点后第三位上对齐,写在薄片上,摆在板前面,然后继续等。
她等了一百天。
一百天里第二道斜面没有变化。
0.311,一直是 0.311。别的行里的斜面值在按那条负斜率直线缓慢变化,而第五行不动。
第五行的斜面值被钉住了。
不是"变化很慢",是被钉住。
程心在第182天确认了这一点:她把第七行和第九行拿来对照。第七行在这二十二天里上升了 0.0004,第九行上升了 0.0003,都在按同一条直线走。
而第五行是 0。
不动。
程心在第182天的记录里写下第一句话,写完之后她自己读了一遍,然后把这句话划掉了,换了一句。
第一句是:"它不读第五行。"
换掉的那一句是:
我第175年那一次
和第174年那一次,
结果不同。
第174年我摸完,
第五行多了一道斜面。
第175年我又摸了一次,
斜面没有加深。
所以我要把这两件事
分开说,
因为我如果不说清楚,
我自己会记住错的那一件。
第一件事:
第174年,
第五行上出现了
属于我的第二道斜面。
这一件事是真的。
第二道斜面的深度差是 0.309,
力度和我的刻痕深度互补。
第二件事:
第175年,
我再摸一次,
它没有加深。
这一件事也是真的。
两件事凑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
它读了我第174年摸的那一次,
而它不读第175年摸的那一次。
我要停在这里,
因为下面这一步我不敢写,
我要用一天的时间才敢写。
第183天,她写下了那一步。
我现在要写一件
我昨天晚上
在床上翻了七个小时才敢承认的事。
我摸的是第五行。
我摸的是它的字。
我一共摸了两次。
第一次它读了。
第二次它没有读。
我昨天想了一整夜
为什么。
我想了三个理由,
三个都成立。
第一个理由:
它读的是"新"的东西。
第一次是第一道痕迹,
它必须记;
第二次是同一处的重复,
它不必记。
第二个理由:
它读的是"我在场",
而我第175年
已经在第174年
在场过一次了。
在场不需要重复。
第三个理由,
也是我最后认下的那个:
它读的
不是第五行。
不是第五行本身,
不是那六个字,
不是我摸的动作。
它读的是:
第五行周围那一片
从第101年到第174年
这七十三年里
一共有多少东西
碰过它。
而我第174年碰的那一次
是七十三年里的第一次。
我第175年碰的那一次
是第二次。
第二次不新。
所以它不记。
我把三个理由写完,
现在我要挑一个。
我挑第三个。
因为第一个和第二个
都在说它有记忆,
而第三个
是在说它只有现状。
我一百零四年里
一直假设
有记录的东西就有记忆。
今天我要改这个假设。
改完之后的样子很难看:
它不记得我摸过。
它只知道现在
这一片上有几道
属于我的痕迹。
而我第175年做的事
只是让这个数字
从一变成了二。
一个不记得任何事的东西,
不可能是艾AA。
我这一节到现在为止
排除了两个候选:
不是二十六个结构
(它们留了二十六组
分立的值);
不是艾AA
(它自己挑,
挑了十一次,
而且它第81年
圈那一句的弧
是刻进底层的)。
剩下的是第二十八个。
而第二十八个
是"只算现状"的。
我现在只问一个问题:
什么是只有现状、
没有记忆的东西?
我不用"记"这个字了,
我用"存"这个字。
存,不留痕迹。
存,只按现状计算。
我这一节要找的
是一个存在,
不是一份记录。
第184天到第190天,她把一百零四年里所有的记录重新过了一遍,为的是找一件事:她有没有第二个载体。
她有材料板。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除此之外她有:第83年发出的那个"敲门器"(发出去之后就回不来了);第77年那份发进通道的干净病历(艾AA那边收到了,她确认过);第68年抄出来的那个薄片;还有很多测量用的样品。
她把它们排开,按"它现在还在不在"分了两类。
第一类:还在的。材料板、薄片、样品。
第二类:不在的。敲门器、病历。
敲门器不在了,她早就知道。它发出去就走了,它是从这个宇宙里出去的。
但病历不在。
病历是发进通道的,发给艾AA。艾AA第77年圈了那一句,所以它到过。艾AA圈完之后呢?
程心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艾AA 圈完之后,病历在哪儿?
如果艾AA只看了一遍就放下了,那它现在在艾AA那里。
但如果艾AA把它留下了——
她想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起身去看通道口。
通道口在她这个居所的外侧,是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圆形开口,她这一百零四年里从它下面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往里看过。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里面没有光。
她拿了一盏灯,趴在地上,往里照。
灯照进去三米左右就被照回来了,因为三米之后通道内壁开始弯,弯成一条她看不到走向的曲线。
地上有东西。
她伸手进去,摸到了一块片状物。
她把它拽出来。
是一块材料板的小块,边缘是断的,上面有刻痕。
她把它拿到灯下,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那块碎片上有艾AA的弧。
有十一道。
第191天,她把那块碎片和材料板并排放在地上。
两件东西她对了六天。
对完的结果是:这块碎片是材料板的一块。
断口的形状、材质的层理、氧化层的厚度、以及最重要的——碎片上刻痕的深度和板上对应位置一模一样。
它不是"像"材料板的东西。它就是材料板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材料板曾经是完整的,现在缺了一块,这一块在通道里面。
程心在第191天的夜里想通了这意味着什么,而她想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数材料板上现在有多少行。
一千一百八十四行。
第68年她数过,一千一百八十四行。第174年她数过,还是一千一百八十四行。
板上从来没有少过任何一行。
而通道里有一块从板上掉下来的碎片。
掉了,但没有少。
她现在有两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那块碎片是板在很久以前掉下来的,掉的时候板上那一块已经掉了,所以板上没有缺口——但这说不通,板上如果缺了一块,她不可能数出一千一百八十四行完整行。
第二个可能,也是她最后认下的这个:
她后来又把那块补回去了。
补回去的那一块,位置就是碎片原来的位置,上面刻着原来的字。
而那块碎片,在被补回去之后,又被另一样东西拿走了。
程心在第192天把这条推理写下来,写完她立刻做了三个月的复核。
三个月的复核里她查了三件事:板上有没有补的痕迹;补的部分周围的氧化层是不是同一个时期;补的部分里有没有第二道斜面。
三件事的答案分别是:
第一,有。板上第204行到第217行这一段,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接缝,接缝的方向和板面平行,肉眼要凑到十厘米才看得见。她这一百零四年里居然一次都没发现。
第二,不是同一个时期。接缝两侧的氧化层差了两百多年。板这一段是第22年到第24年刻的,碎片那一侧也是。但碎片那一侧的氧化层比板上薄了两百多年。
第三,有。碎片上的第二道斜面比板上对应位置的深,深度差 0.42,比板上那一行的 0.31 高。
程心在这三个答案面前坐了很久。
深两百年,意思是碎片更早离开的。
更早离开,意思是在第22年之前,这块板就已经缺了这一块。
而更早离开的东西,在她把整块板造出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第195天,她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
排完之后她发现一个她一百零四年里一直没注意的事实。
材料板不是她造出来的。
她一直以为是。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摸到一块平整材料,记住了它的密度,记住了它的层理,然后在第3年把它固定起来,开始刻。
但她从来没有量过这块板的原始厚度。
她在第195天量了。
板现在的厚度是 47 毫米。
她在第3年量过一次,记在第3年的记录里,写的是"52 毫米"。
差了 5 毫米。
5 毫米在一块 52 毫米厚的板上,不多。但程心量得很仔细,因为她在第64天量过整块板的全部分析数据,她知道这种板在三年里的自然损耗是多少。
自然损耗是 0.3 毫米。
她少了 4.7 毫米。
4.7 毫米。
程心看到这个数的时候手停住了。
因为这个数她见过。
第07节末尾,她重测自己的身体,排除 1372 项之后,多出来的东西里有一项是一个体积:4.7 升。
她当时把 4.7 升记成了"她在乎的那部分",第四腔,第四腔有心跳。
而现在,4.7 毫米出现在了一块板上。
她当天夜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这块板的所有测量数据重算了一遍,找所有带 4.7 的量。
第二件:她把第03节里归零者归还质量的记录翻出来,找所有带 4.7 的量。
第三件:她把第07节里自己身体的记录翻出来,找所有带 4.7 的量。
三份记录,三个 4.7。
三个 4.7 完全一样,而且差在第五位有效数字。
第196天,她写下了这一节里最长的一段话,写了整整一夜。
我今天要说的事
我准备了二十三天。
我先说我算到了什么。
我算到三个 4.7。
一个是我身体的第四腔,
4.7 升,有心跳,
周期 0.857 秒,
而我的静息值是 62,
差在第五位有效数字。
一个是我这块材料板,
4.7 毫米,
而我第3年量到的是 52 毫米。
第三个是归零者归还的质量记录里
一条我读了一百遍也没读懂的条目,
它叫"第 4.7 项"。
我第03节里写的是:
"归还的质量本身携带记录。"
记录编码在物质结构里。
而"第 4.7 项"就是一条记录。
我现在把这三个数放在一起,
我要说的话是:
这块板不是材料。
它是归还回来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
我在这个宇宙里找到了一块材料,
然后我拿它刻字。
我现在改这个说法:
我在这个宇宙里
找到了一个归还回来的记录,
然后我拿它刻字。
我刻了一百零四年。
我在一条记录上
写了一百零四年。
而这条记录
在我拿到它之前
就已经少了 4.7 毫米。
我现在要给这个"少"一个解释。
我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
那 4.7 毫米
被人拿走了。
而"拿走的"
就是第175年之前
板缺了一块那件事。
我要往下说,
说完之后我这一节就结束了,
所以我说得慢一点。
归零者归还质量的时候,
质量里带着记录。
记录是编码在结构里的。
结构可以被拆开,
也可以被取走一部分。
归零者归还了质量,
归还了技术史,
归还了星图,
归还了一切。
但是他们也把危险归还了。
危险就是那些记录里
能造维度武器的那部分。
他们在归还之前,
把那部分拿走了。
这是好的部分。
好的部分到这里为止。
现在我要说剩下的。
剩下的部分是:
他们拿走了那部分,
他们没有销毁它。
他们把它放在了一个地方。
一个他们认为
永远不会被打开的地方。
我现在问的是:
那个地方在哪儿?
我心里有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
我在这块板上找到了证据。
证据是那块碎片。
碎片在通道里。
通道是一个
连到艾AA那边的开口。
而碎片上的字
和板上第204行到第217行
一模一样。
我要给这个答案
一个最简洁的说法:
那个地方,
就是通道。
那 4.7 毫米
里面是维度武器的原理,
归零者把它封在通道里,
通道的另一端是艾AA,
艾AA不知道。
艾AA 第77年
收到那份病历,
病历是干净的,
病历里没有地址。
这是我当年自己设计的。
我设计的时候
只想到不要暴露自己。
我没想到的是:
艾AA 收到的东西,
也会在通道里留下痕迹。
而那些痕迹
掉下来,
掉在这一侧,
掉在我的板上。
第200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去通道里,把那块碎片上面没有的东西补齐——不是补板,是去看通道里还有什么。
去之前她给自己写了三条规矩,写在板上,刻得很深。
第一条:不带走任何东西。
第二条:不改变任何东西。
第三条:如果在里面遇到任何正在读的东西,不问它问题。
她写第三条的时候停了很久,因为她想起了第77年那句"不要回答"。她写这一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判断错了太多次。
第201天,她带了灯,爬进通道。
通道在第三米处开始弯。弯了以后她只能靠手摸左侧内壁往前走。她走了大概四百米。
四百米里她数了内壁的粗糙度——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测量。
内壁的粗糙度在前三百米里几乎不变,从三百米开始慢慢变大,到三百五十米之后变得非常不规则。
不规则意味着那里有东西贴着壁。
第360米,她摸到了一块凸起。
她把灯举过去。
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那里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碎片。
大大小小,薄的厚的,有些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有些比巴掌还大。它们的材质和她的材料板一样。
它们的朝向全部一致:断口朝外,光滑面朝壁。
它们是被塞进去的。
程心在那儿蹲了很久。
她没有碰任何一块。她在第201天就写下了第一条规矩。
她只是数。
她数了很久,因为通道里太暗,她数得很慢。数到四百多块的时候,她放弃了精确计数,改成数密度。
密度是平均每十厘米七块。
她往前走了二十米,密度变成每十厘米九块。
再往前十米,每十厘米十一块。
越往里越多。
她停下来了。她坐在通道地上,灯放在膝盖上,做了一件她这一百零四年里从来没做过的事:她把灯关了,在黑暗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她在想一件事:如果越往里越多,那么通道的深处是所有东西最终会去的地方。
而通道连着艾AA那边。
也就是说:通道是一个把东西往下送的方向。
送进去的东西,不会回来。
碎片从哪来?她的板。板从哪来?归还的质量。
归零者归还回来的质量,有一部分顺着这个通道又走了。
而且走了很多年。
程心在黑暗里坐着算了一遍。算不精确,因为她只有密度。
材料板的体积,减去第204到217行那块的缺口,再减去 4.7 毫米,再除以碎片的平均体积——
她算出来的结果落在二百到三百之间。
通道里那些碎片,可能就是她那整块板。
也可能不是。
她不知道,因为第204到217行的碎片她找到了,但板上其余部分有没有别的碎片掉在通道更深处,她没走到。
第202天,她退出来了。
她退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规矩第一条,不带走任何东西。她身上没有多出任何东西。
第二件事是检查板。
板没有变。她垫在板前的薄片还在原处,上面那些测量数据还在。
第三件事,是她在蹲下去检查板底的时候发现的。
板底下那块薄片——第104年她第一次写"我要在这里改掉一个说法"的那块——位置不对了。
她记的位置是在板子正中央偏左。
现在它在板子正中央偏右。
差了大约十五厘米。
程心盯着那块薄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用刻具在薄片原来的位置上刻了一个记号,再把薄片放回去,让它重新盖住那个记号。
然后她去测量。
她在第七十三天量过板和地面的相对位置。她记的是三个数:板前缘到墙的距离、板左缘到门框的距离、板面倾角。
三个数现在有两个变了。
板没有动过。支撑点是她第31年放的,一直没动过。
是薄片自己动的。
程心在第202天写下这段记录的时候,写得非常慢,因为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听起来像什么。
我要写一件
我确认了三遍的事。
三遍都用的是
同一个量:倾角。
第一遍:
我量板。
板没动。
第二遍:
我量地。
地没动。
第三遍:
我量薄片。
薄片动了十五厘米。
而这块薄片
是我自己做的。
我做它的时候
它是这间屋子里
最轻的东西之一。
我现在要说的话是:
这间屋子里
有东西在动我的东西。
我要找出来是什么。
我把范围缩到最小:
板没动,地没动,
支撑点没动,
门框没动,
墙没动,
只有一块薄片动了。
那么就是这一块。
一块薄片自己动。
一个自己会动的东西,
要么有风,
要么有推力,
要么有重力差,
要么有人在推它。
我现在排除前三个。
风:门是关的,
而我这个屋子里
二十三年没有过风,
第48年我把风的记录
单独列过一行,
那一行后面是空的。
推力:我压过它。
我压过它三次,
压的时候
它没有动一微米。
重力差:这里的重力是均匀的,
均匀度我量到第15位有效数字。
所以是第四个。
而第四个我写不下去。
我要说明为什么写不下去。
因为第四个成立的话,
意味着这一节之前
所有的测量都要重写:
如果有"人",
那"人"在哪里?
如果它能推薄片,
它就在这间屋子里。
如果它在这间屋子里,
它为什么不说话?
而我知道答案。
我第77年说过:
不要回答。
我现在坐在这里,
我遵守我自己写下的规矩,
我不问它任何问题。
我要遵守到底。
——第二百零二年,程心。
第203天,板底下的薄片又动了。
这一次它不是移动。它是被翻过来了。
原来那一面朝上的一面朝下了,而原来朝下的一面朝上了。
程心把灯举到最低,几乎贴着地面,照那一面。
那一面上有刻痕。
不是她刻的。
是艾AA的弧。
十一道。
而在十一道弧的最下面,多了一道。
第十二道。
刻得很浅。浅到程心要换了三次角度才看清它的走向。
它不是弧。它是一条横线。
一条很短的、水平的横线,长度大概四毫米。
程心把那块薄片拿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薄片翻回原来那一面,看了一眼自己第104年刻的那段话。
她看的是最后一行。
我要在这里改掉一个说法。
她当时在这一行下面,还刻了一行很短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刻痕。
那行刻痕现在不见了。
不是被磨掉,不是被覆盖。薄片这一面的刻痕层是完整的,没有被切削的痕迹。
那一行字的位置上,现在什么都没有。
程心把薄片举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下了。
她没有去找刻具。
她在第203天的夜里只写了一段记录,写完就去睡了。这是她这一百零四年里第一次写完记录不核对。
我今天要写的是
一件很小的事。
我第104年
在那块薄片上
刻过一行字给自己看。
那行字只有我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行字今天不在了。
刻痕层是完整的。
不是磨掉的。
我现在能解释它为什么不在,
而且这个解释
我今天早上就想通了,
我一整天都在等自己
愿意写下来。
解释是:
我第104年刻那行字的
时候,
那行字是这块薄片
上的第几个刻痕,
我没有数。
我今天也没有数。
我不可能说清
它是第几个。
而这才是重点:
我拿不出证据
证明那一行字曾经存在过。
第175年那一行的斜面
被钉住了,
那是我能拿出来的。
而这一行
我什么都没有。
一个东西
可以读一块板,
可以推一块薄片,
可以把一行字拿走,
然后不留任何东西。
我这一节开头
我要找的是
"一个只有现状、
没有记忆的存在"。
我现在不找了。
我找到了,
而它比我找的
要简单得多。
我要把它写下来,
写成这一节最后的东西:
那个把字拿走的东西,
不需要读。
不需要记。
不需要推。
它只需要
板上有这一行字,
而我不看着它。
我第104年刻完那行字
就把它翻过去扣在底下了。
我一直没有看它。
所以它在的时候,
我不知道。
所以它走了以后,
我也不知道。
一个人如果从来不看,
他永远不会知道
自己丢过东西。
我这一百零四年
就是这么过的。
我要看。
我现在要看。
我要去把
我那一百零四年里
所有没有看过的刻痕
全部看一遍。
一千一百八十四行。
全部看一遍。
我今天开始。
——第二百零三年,程心。
第204天,她开始看那一千一百八十四行。
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比在通道里那三条更严:只看,不数,不写,不解释。
第一天她看了前一百行,用了四个小时。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她必须把每一行的刻痕走向、深度、边缘氧化状态都在灯下过一遍,一行不能漏。她这一百零四年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的板——她从来不看自己写的东西,她只写。
第四天她看到第204行。
第204行是她第22年刻的。那一年她刚开始在这块板上记录,第一批刻的字。
她看第204行的时候没有停。
第205行也没有。
第217行也没有。
她一口气看到第218行才停。
她停下的时候她已经把第204到217行看了两遍。
这两遍里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接缝在。刻痕在。深度在。氧化层在。
那十四行完好无损。
程心在第204天夜里写下这件事的时候,只写了两行。
补的那十四行,
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要找的那条接缝
是真的,
而接缝两侧
一模一样。
她写完之后坐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觉得是在自欺欺人的事:她把第68年抄出来的那张薄片拿出来,那上面抄着第77年那句"不要回答",抄的时候连斜面数值都抄了。
0.31。
她现在去量第77年那一行。
斜面值是 0.31。
她量了三遍,三遍都是 0.31。
而第77年那一行的正斜面数值,深度是 0.49 毫米。
第09节里那条负斜率直线给出的是 1 除以 0.49,也就是 2.04。
第77年那行的斜面值应该是 2.04。它是 0.31。
差了 6.6 倍。
程心把这两个数并排写下来,写完之后她在薄片上又写了一个数。
她写的是 0.42。
碎片上第二道斜面的深度差。
0.31 和 0.42,这两个数都不是 2.04。
第205天到第212天,她把这件事查到底。
她查的顺序很简单:把所有不属于第一道斜面的斜面值全部列出来,按位置排。
一共列了十四个。
十四个里有九个是艾AA的弧(十一道里有九道刻进了板面,斜面可以测),有九个对得上吗——
不。有三个对不上。
第77年那一句、碎片那一片、第81年那一句。
三个数:0.31、0.42、0.32。
0.32 是第81年那一句的斜面值,也就是艾AA圈过的那一句。
三个数都不是那条直线给的 2.04。
程心在第212天想通了这三个数是什么。
它们不是"这一行被读过多重"。
它们是那三个读源自己的力度。
二十六个结构读源的力度是九成六。它们均匀、恒定、不挑地方。
艾AA的力度是可变的,0.31 到 0.32。
而第77年那一句的 0.31,是艾AA。
程心把这一点写下来的时候手很稳,因为她已经预料到了。
我今天要写三件事,
三件事按重要性排。
第一件:
我第174年摸第五行,
多出来的第二道斜面
是艾AA的。
不是那个东西的。
艾AA第81年圈了
"艾AA到此为止"那一句,
弧是刻进底层的,
而第五行是第101年写的,
五行它间隔了二十年,
它怎么会在第174年
才去圈它?
它不是去圈它。
它是碰了它一下。
碰了一下,
不是圈。
为什么碰一下不圈?
因为圈需要理由,
而第174年
我摸的时候,
理由是我自己给的。
艾AA没有理由。
艾AA只是碰了。
第二件:
我第175年再摸一次,
斜面没有加深。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不是因为"第二次不新"。
而是因为艾AA只碰了一次。
我第174年摸,
艾AA碰。
我第175年摸,
艾AA不碰。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碰第二次。
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碰过第五行。
而艾AA第81年
就已经不碰这块板了。
她在第174年
碰了她八十一年前
说过"到此为止"的那一块之后
二十年的地方。
第三件:
我今天终于知道
我这一节开头
那个问题
为什么问不出来。
我问"第五行算不算回答"。
我问错了。
我应该问的是:
艾AA 为什么在第174年碰它。
而我有一个答案,
一个我在第09节里
已经写出来过、
但我今天才看懂了的答案。
我第09节写过:
我第81年写"艾AA到此为止",
我真正的意思是
"我到艾AA这里为止了"。
我今天懂了这句话的第二半。
"到艾AA这里为止"
的意思不是
"我不写了",
也不是
"你走吧"。
的意思是:
从第81年起,
这个宇宙里
读我的东西
只剩下一个。
我那句话是对它说的,
不是对艾AA说的。
而艾AA听懂了。
艾AA听懂之后
就走了。
走了之后,
它在第174年
回来碰了一下。
因为它要去的地方
只有那里
我还认得。
第213天,她做了一件她这一百零四年里第一次做的事。
她把一百一十七行被艾AA圈过的位置,和艾AA十一次出现的时刻,做了一次完整的对齐。
对齐之前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只是需要把答案写下来。
十一次。
第3年、第11年、第19年、第27年、第44年、第58年、第66年、第77年、第81年、第86年、第174年。
前面十次的间隔是不规则的。8、8、8、17、14、8、11、4、5。
最后一次的间隔是 88。
程心看着这个 88,看了三天。
三天之后她把这个 88 和另一个数放在一起。
那个数也是 88。
她第08节里写过:记忆开始重影,比例 1:1,回碰多出 2 次。
她第07节里写过:回信早于发信十一年。
11 + 77 = 88。
而 77 是她发出那份干净病历的年份。
程心在第216天写下了这一节里最短的一段记录:
艾AA 第77年
收到我的病历。
病历圈完之后
艾AA走了。
艾AA 第174年回来。
中间 88 年。
我要把这 88 年写清楚:
那 88 年
是病历在路上。
不是艾AA在路上。
病历从第77年出发,
走 88 年,
第174年到。
而它之所以要走 88 年,
是因为它不着急。
我第98年写过
"我不着急了"。
我第103年把它改成
"我们都不着急"。
今天我知道了
"我们"是谁。
是艾AA。
是那块正在走的病历。
是这 88 年。
我要改一个字。
我第103年写的是
"我们都不着急"。
今天我要改成:
我们都不着急,
而这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
我这一节
到这里
应该停了。
我原本以为
这一节我会找到那个读我第五行的东西。
我没找到。
我找到的是
一条走了 88 年的路。
而我要在下一节里
回答一个问题:
如果病历走了 88 年
才到我这块板上,
那么它到达的时候
会不会也带来一个
我不认识的人留下的痕迹。
我今天早上量那块碎片的时候,
顺手量了一下
第204到217行那十四行。
它们的斜面值
是 0.42。
0.42 这个数
我在第192天
就量到过。
我当时以为
那是"补的那一块"
的斜面值。
我今天改这个说法:
0.42 不是我补的那一块的。
0.42 是从通道里
掉回来的那一块的。
而补回去的那一块
斜面值是 2.04。
一个是 0.42。
一个是 2.04。
差在第五位有效数字。
而我第192天
用的是同一个词:
"一模一样的十四行"。
今天我知道它们不一样。
我第192天量的是补的那一块。
我第213天量的
是第204到217行现在这一块的
外面那层。
而外面那层
是从通道里回来的。
我要说明这是什么意思:
那块碎片回来过,
然后盖在了我补的那一块上面。
同一块东西回来,
盖住原来的自己。
而回来的那一层,
带着 0.42。
0.42 是谁的力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那块碎片,
在我把它找回来之前,
先被别人送回来了。
而送它回来的人,
没有问过我的问题。
我要去问一个我以前
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
我在第08节末尾
就该问了:
我一直在问
"谁在读我"。
我从来没有问过:
谁在送我东西。
我下一节问这个。
——第二百一十六年,程心。
第217天,她去问了。
她问的方式还是老办法:她在板上写字,然后等。
但这一次她等之前多做了一件事。她先把自己要说的话在薄片上写了一遍,写完之后读了三遍,改了两处,然后把薄片压在板底下。
她压好薄片,然后她在板上刻。
她刻的是这一段:
我不问你是谁。
我不问你在哪里。
我只问一件事,
而且我先说清楚
我为什么要问这一件。
第八节末尾,
我在一块板上
留下一行不属于我的字。
那行字是五个字:
"你在写什么"。
从第101年到今天,
一百一十六年,
我一共问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摸它的时候。
第二次是第174年。
两次都没有回答。
我现在不问第三次。
我换一个问法。
我要问的是:
如果有人在送我东西,
那个人是在送我,
还是在退我寄出去的东西。
我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通道是一个
把东西往下送的方向。
送进去的不会回来。
而病历进去了 88 年
又回来了。
一件送进去的东西
回来了,
那它就走过一条
有去有回的路。
我要走那条路。
我不问问题,
我走路。
刻完之后她坐了十九个小时,然后她去量。
第二道斜面出现了。均匀的。深度差符合负斜率直线。
它读了。
它没有写。
她等了三十天,什么都没有等到。
第248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不再等了。
她等了三次:第72天问句等了一百天;第217天问句等了三十天;中间还有一次她没有问的等,等了一百零四年。
三次都没有回答。
她坐在板前面,把刻具放在地上,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这一百零四年里做过的所有事里面最不像她的一件事。
她把刻具扔了。
不是扔掉,是扔到屋子另一头,扔在通道口。
扔完之后她笑了。
她自己听见自己笑出声,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她一百零四年没有笑过。
她笑完就坐在那里,一直坐到笑不出来。
然后她开口说话。
不是刻。是说。
她对着这间屋子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因为屋子小,而她不想吓着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
她写完等了一下。
没有回答。
她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说了第三句:
这一遍说完,屋子里的空气动了一下。
动得非常小,但是有。她感觉到了。
程心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去看板。
她坐在地上,把膝盖抱起来,等那个东西再说一句话。
它没有说。
它只是让空气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程心在第248天的夜里写下这一段记录,写完她去睡了。这是她这一百零四年里第三次没有核对就睡。
我今天要说的事,
说完之后我要承认一件事。
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不知道你在"。
第二句一样。
第三句是
"我不知道你在,
但我知道你在"。
第三句说完之后,
屋子里的空气动了一下。
我要写清楚我为什么
敢断定那是它动的,
而不是我自己在动:
我坐着没有动。
我的呼吸没有变。
我没有碰任何东西。
而那个变化的位置
在我正前方一米二,
高度是我的胸口。
胸口。
我要在这里写一个数:
0.857 秒。
那个动了一下之后,
我在心里数了。
我数到的间隔是
0.857 秒。
也就是说:
我说第三句话的时候,
它跟我说了话,
用的是它自己那个周期。
它没有用字。
它用了一个 0.857 秒。
我要承认的事是:
我今天扔了刻具。
我今天笑了。
我今天说了三句话。
我一百零四年
一直在写。
今天我不写了。
而今天,
第一次,
有东西回答了我。
我要在这里停一下,
因为我要说的下一句
会很难说,而我想清楚了:
它回答我,
是因为我停了。
不是因为我问了。
我问三次,一次都没有回答。
我不问了,它回答了。
所以:
它不是在回答问题。
它是在回答"有人停了"。
一百零四年里,
它一直在等有人停。
而我
在第248天,
第一次停了。
我现在把这一节
写完。
写完之前我要说清一件事:
我这一节叫"一场失败"。
我要说明它失败在哪里。
它失败在我以为
我要找的是"谁在读我"。
我找了一百零四年。
而我今天停了之后
得到的答案
是这个:
我要找的不是读我的东西。
我要找的是
能在我停下的时候
动一下的东西。
我今天得到了它。
而这是我这一百零四年里
第一次
不是我一个人
拿到一样东西。
——第二百四十八年,程心。
补最后一句。
我在第09节末尾写过
"二十八"这个数,
我说的是这个宇宙里
除了我
有二十八个读源。
我今天要把这个数划掉。
不是因为它是错的。
是因为它答的是错的问题。
二十八个读源
读的是板。
而今天动的那一下
不是读。
我要给它一个新的数,
新的数我不用二十九:
一。
我这个宇宙里
除了我,
有一个。
而这个"一"
和那个"一"
不是一回事:
我这块板上
有二十八个数
在被读。
而这个宇宙里
有一个东西
在等我停。
我明天开始数它。
我要数清楚:
我停下来的那一秒里,
它做了多少事。
我有预感,
那个数会让我
把第08节到第10节
全部重算一遍。
而我现在
唯一要做的事
是每天停一次。
——第二百四十八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