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纪》
第70回「心系家乡忧水患」
第01章「洪涛卷地故园秋」
话说嘉靖八年早春，江南一带阴雨连绵，姑苏城外太湖水势暴涨，早已漫过旧日堤岸。沈廷璋自京师策马南下，靴底沾满泥泞，远远望见故乡吴县早非昔日烟雨画舫之景。但见浊浪排空，残梁断椽浮于水面，往日阡陌纵横的桑田稻畦，尽化作一片苍茫泽国。他勒马于高坡之上，望着滔滔洪流吞没祖产，心中如刀绞般痛楚。这水患非是天灾独降，实乃连年疏浚不力所致。沈廷璋下马解下佩剑，立于风口，任雨水打湿青衫，默然良久方叹道：“家国同构，乡梓既毁，吾辈读书人岂能坐视？”身后随行书童与老仆皆垂首拭泪，不敢多言半句。
行至村口古桥，只见难民扶老携幼，踉跎于浅水中，哭声震野。沈家老管家沈福跪在泥水里，捧着半幅湿透的家谱，老泪纵横道：“少爷，祖宅已塌了大半，祠堂梁柱也泡在水里，族中老少尽往高处逃难去了。”沈廷璋俯身扶起老人，目光如炬，沉声道：“家财可散，根基不可没。朝廷既命我巡查江南水利，我沈廷璋今日便以清白之躯，为父老乡邻立个誓。”旁边随行的内弟周明亦劝道：“兄长初登进士，何必急于涉险？不如暂住苏州府城，待水退再议。”沈廷璋摇头道：“水不退，我心难安。若连祖地都护不住，读圣贤书又有何用？”
正说话间，忽闻远处传来阵阵梆子声，原是地方乡约正率人抢救决口处。沈廷璋拨开人群走近，只见几名老河道夫正对着溃堤处唉声叹气。其中一老者颤巍巍开口：“老爷您不知道，这太湖圩田的旧石塘，早年宣德年间修筑时还坚如磐石，如今几十年无人淘浚，淤泥淤塞，根基早被暗流掏空。每逢梅雨叠加春汛，这水便如脱缰野马，拦都拦不住啊。”沈廷璋蹲下身抓起一把烂泥细看，眉头紧锁道：“工部拨的治河银两，莫非都被层层克扣？如此虚报冒领，岂不枉费朝廷一片爱民之心？”老者摇头叹息：“大人明鉴，底下胥吏勾结乡绅，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实则多是沙袋塞责。大人若真想治水，怕是要动许多人的奶酪喽。”
沈廷璋闻言，眼中寒光微闪，挺直脊梁站起身来。他深知江南财赋重地，水利即命脉，若根基不稳，必酿大祸。当下挥袖对众乡民朗声道：“诸父老放心，本官虽新任翰林院检讨，却蒙圣上钦差巡查江南。这治水疏浚之事，我沈廷璋必当躬身入局，不斩贪墨，不撤长堤，誓还吴县太平。”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激昂附和之声，饥馑百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沈廷璋转身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镇市轮廓，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知此举必触怒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然正道直行，虽千万人吾往矣。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滑落，却浇不灭胸中那团浩然正气。
次日放晴，沈廷璋微服进入吴县集市，欲探赈灾粮价虚实。孰料街市之上米珠薪桂，原本平实的茶寮酒肆皆换了招牌，挂出“限售”“禁贩”字样。只见几家绸缎庄与粮行门前排起长龙，买米者往往需托关系、递厚礼方能得一斗糙粳。沈廷璋驻足观瞧，忽见一壮汉因争购半袋陈米，被店伙计挥棍殴打，鲜血直流而无人敢救。旁边一位卖草鞋的老妪愤愤不平道：“这都是城里赵、钱、孙三家大户干的！趁着水灾，把全县城的存粮都收进后院，囤积居奇，粮价翻了三倍不止。官府衙门连个屁都不敢放，咱们百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沈廷璋听罢，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深知豪强趁乱牟利乃是历朝历代水旱之灾的通病，若任其蔓延，必致民变。当下他径直走到一家最大的“裕丰粮号”门前，扬声问道：“贵号今日米价几何？可有官府批文？”掌柜的斜眼打量他一身青布直裰，嗤笑一声：“哪来的穷酸书生？咱们做生意讲究个货真价实，物稀自然贵。你若想买，按规矩拿银子便是，少半个铜板免谈。”沈廷璋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钦差勘合，啪地拍在柜台上：“本官奉旨巡查江南，尔等趁灾囤粮，哄抬物价，视律法如无物，还不速速开门盘账！”掌柜面色骤变，连连后退，却仍强撑道：“大人明鉴，小人也是受东家吩咐……”
此事很快惊动了当地望族。黄昏时分，赵家大院门庭若市，几位身着锦袍的士绅已备好酒席，暗中派人递话邀沈廷璋赴宴。沈廷璋将计就计，只带两名随从前往。席间赵员外笑脸相迎，斟满一杯琥珀光，温言道：“沈大人初来乍到，不知姑苏水深水浅。如今灾民众多，若无我等大户垫付钱粮，只怕早就闹出人命。大人年轻气盛，凡事不妨多留三分余地，切莫为了区区几斗米粮，坏了江南的体面。”沈廷璋举杯不饮，目光如电直视对方：“赵员外此言差矣。江南之体面，不在金银堆砌，而在黎元安居。若纵容奸商发国难财，届时水患未除，民心先溃，大人以为朝廷会怪谁？”赵员外笑容渐冷，杯中酒水微微荡漾。
夜半更深，沈廷璋返回驿馆，忽闻门外马蹄急促，一名浑身湿透的快马信使滚鞍下马，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函。沈廷璋拆开一看，脸色骤然阴沉如水。函中竟有户部侍郎的手谕，明里暗示他“以大局为重”，暗里却将赵家等人囤粮之事轻描淡写为“平抑粮价之常策”。更令人胆寒的是，末尾附有一纸布告，称明日将以“扰乱市场秩序”为由，传唤数名带头抗价的乡民问罪。沈廷璋将密函重重拍在案上，烛火剧烈摇曳，映得他半边脸庞宛如青铜雕像。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刀鞘轻叩桌面，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窗外风雨忽作，檐角铜铃疯狂撞击，仿佛在预示一场腥风暴雨即将来临。沈廷璋整理衣冠，提灯推门而出，望向漆黑一片的城中方向，低语道：“既然朝堂不容直言，那便由我这江南寒士，替天行道一回。”他深知此行必将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可能断送多年苦读换来的仕途前程。然而想到滩头泣血的流民与家中残缺的家谱，他脚步未停，毅然踏入茫茫夜雨之中。只留下驿馆内一盏孤灯，在狂风中明明灭灭，不知明日朝阳升起时，姑苏城又将迎来怎样的惊涛骇浪。而那道即将落下的枷锁，究竟会缚住谁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