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回「狼烟再起护乡梓」
嘉靖三十一年春，东海风急浪高，吴淞江外忽起连番狼烟。苏州府属下的崇明、宝山诸岛，屡遭倭寇巡弋劫掠，陆上百姓人心惶惶。沈廷璋立于吴县宅邸的雕花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加急塘报，眉宇间凝作一团寒霜。他乃嘉靖庚戌科进士出身，籍贯苏州吴县，素以清正刚直著称。本可安坐书斋吟诗作对，然乡梓有难，岂能袖手旁观？沈家世代扎根江南，田产千亩，仆从如云，此刻皆已悄然整备。廷璋转身唤来管事，沉声道：“传令各庄，按旧例点齐家丁三百，携弓弩火铳，随我前往青浦交界的淀山湖。官府兵力不足，我等虽非朝廷命官，亦当为百姓分忧。”窗外夜雨初歇，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仿佛预示着江南水乡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而沈家的命运，亦自此卷入时代洪流之中。
次日清晨，湖面薄雾未散，倭寇数十艘平底战船已趁潮水摸入水道。为首者头戴赤铜笠，腰佩双刀，见岸上芦苇茂密，便下令登滩。沈廷璋早于退潮后的淤泥浅洼处埋下削尖的硬木桩，又用枯枝败叶掩去痕迹，四周暗布绊索与火油罐。他披甲执剑，立于高处土坡，目光如炬。待敌船靠岸，倭寇争先恐后涌下，脚下骤然一空，木桩齐出，惨叫声瞬间撕裂晨雾。沈廷璋挥动令旗，家丁自两侧高地抛下石块滚木，火铳手齐发铅丸，倭寇阵脚大乱。廷璋喝道：“结阵！勿放一人登堤！”箭矢如雨，火光映红水面，这场伏击战打得干脆利落，倭寇死伤过半，余者纷纷溃逃下船，江南的宁静被再次撕裂。
正欲收兵之际，一艘残破倭船竟逆着水流强行靠岸，一名身披鳞甲、面涂朱砂的倭将跃出船舱，挥刀直扑沈廷璋所在的高台。沈廷璋未及拔剑，一员少年将军已策马冲出，正是其长子沈承业。他年仅弱冠，却自幼习武读书，此时双锏翻飞，与那倭将战在一处。两人刀光锏影，泥水中杀得难解难分。承业目光一扫，忽见敌方侧翼鼓声大作，知是援兵将至，当即咬破舌尖，大喝一声：“贼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他借力腾空，双锏交叉砸中倭将肩颈，顺势一刀挑断其喉管。血溅黄沙，敌酋轰然倒地。众家丁欢声雷动，余下倭寇见状魂飞魄散，弃刀落水淹死者不计其数。一战成名，江南士民皆言沈家父子英勇无双。
战后几日，苏州府城内外皆是传颂沈家护乡梓的佳话。百姓自发凑钱备下猪羊酒茶，送至沈府门外叩谢。有老农握着廷璋的手颤声道：“老爷若不来，我家田舍早被夷平，如今真把您当活神仙供着。”廷璋却摇头苦笑，扶起老者叹道：“乡亲父老言重了。我不过尽些微之力，若真把咱们沈家捧上神坛，反倒招惹是非。”回至内堂，他屏退左右，对承业道：“承业，你斩敌酋固然痛快，但你可知倭患从未根除？此次不过是小股流窜，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王直等巨寇久踞海上，此番受挫，必会调集重兵报复。你我当以退为进，切莫因一时胜绩而轻敌。”
然沈廷璋的清醒，终究敌不过官场上的明枪暗箭。不日，府衙派来两名师爷与一名千户，登门拜会。表面恭维有加，实则话锋一转，提及《大明律》中严禁民间私蓄甲仗之条。那千户皮笑肉不笑道：“沈大人清名远播，然三百家丁持铳带甲，若传出去，恐惹御史参奏。不如变通一下，捐些银两充实府库，也算买份平安。”沈廷璋听罢，胸中怒火暗涌。他一生刚正，宁可挂冠归隐，也不愿向贪墨低头，然此时若强硬拒交，必遭构陷，连累满门。他沉默良久，终是拂袖起身，令账房取出三百两黄金及五十匹苏杭绸缎，悉数交付。门客私下愤愤不平，廷璋却只低语一句：“钱能消灾，却买不到真正的太平。这官场水深，今日割肉，明日便是抽筋。”
送走官差，沈廷璋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映得案卷斑驳。他提起狼毫，在宣纸上写下“忠孝传家”四字，笔力遒劲却透着几分苍凉。承业推门而入，见父亲神色凝重，遂拱手问道：“父亲可还担忧后续之事？”廷璋搁笔，抬眼道：“倭寇如野草，刈而复生。此番勒索不过是开端，府衙既嫌我兵权过重，日后必步步紧逼。你记住，沈家立身江南，靠的是清正二字，若丢了脊梁，即便金玉满堂，亦是沙上筑塔。”承业重重点头：“孩儿明白。若真有兵祸临头，沈家愿死守祖宅，不负乡民所托。”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家仆持一函急步跨入，面色苍白，跪地呈上密信。
廷璋拆开火漆印泥的密函，仅扫两眼，指尖便微微发颤。信中寥寥数语，却字字惊雷：王直已遣心腹潜入闽浙，暗中联络倭酋，集结战船逾百艘，粮草辎重尽备，不日将顺潮汐直扑松江、苏州一带。更令人胆寒的是，信末附有一幅手绘海图，红圈赫然标在沈家田庄所在的太湖西岸。承业倒吸一口凉气：“父亲，这是冲着我们来的！”廷璋缓缓合上信笺，望向窗外沉沉夜幕，远处江面隐隐有渔火浮动，宛如蛰伏的兽瞳。他站起身，负手而行，声音低沉却如铁石相击：“逃，可保性命；守，则九死一生。今夜，沈家上下需决一死命。天将破晓，狼烟再起，你我究竟该往何处去？”烛火爆开一朵灯花，映照着案头半卷未写完的兵策，风雨欲来，满室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