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夜承业握紧火折，立于祠堂檐下，任冷风灌满衣领。次日破晓，天色灰败如铅，海雾压着闽江口的礁石，隐隐传来梆子声。他转身踏入正厅，祖宗牌位森然列阵，首列正是高祖沈廷璋的神主。老太爷嘉靖年间进士及第，曾任苏松兵备参议，一生清正刚直，临终留下八字家训：“宁折不弯，以武卫正。”承业指尖拂过牌位上的浮尘，心中默念，如今海疆不靖，祖宗的匾额若再无人擦拭，沈氏商脉岂不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堂下老仆递上沾血的拜帖，神色慌张，连声道：“东家，福字号大船昨夜在蚶江外洋遭了劫，桅杆尽断，货箱沉海，只捞回三名死里逃生的伙计。”承业闻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霎时腾起一团烈火。
三人被搀扶进厅时，浑身咸腥，衣衫褴褛，唯有眼珠还透着惊惶。为首的老舵工颤声道：“东家，来的不是寻常毛贼，是倭寇！旗上画着日轮，刀是正宗关氏铁，头目骑的是矮马般精悍的日本浪人……”承业沉声打断：“具体方位、人数、阵型？”舵工咽了口唾沫，指着海图上的红线：“自泉州南下至漳州外海，约三十余艘三板快艇，分三股包抄，我船右侧被火矛点燃，水手跳海者十之五六。他们不抢细软，专毁船板、截文书，仿佛早有预谋。”厅内众人倒吸凉气。沈家沿东南沿海经营商船二十余年，向来与官府、乡绅互通款曲，何曾见过这般有组织、有章法的劫掠？昔年嘉靖大倭患虽已平息，今日这股风潮却似死灰复燃，比当年更狠、更准、更不留余地。承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沉入海底的账本与丝绸，心中暗恨：这笔血债，沈家记下了。
承业屏退左右，独坐书案前，展开一卷泛黄的《明会典》。他自幼随父读史，深知近日东瀛局势已非同小可。数年前丰臣秀吉扫平群雄，一统日本，如今不再遣使朝贡，反在九州筑城练卒，招揽破产武士与海商，暗中转做私掠。江南丝茶经海路贩往长崎，换来白银与铁器，表面是互市，实则暗流汹涌。更有人传，秀吉目光已越海望朝鲜，欲借东渡之师，先通琉球、再图大明。这些话本不该出自一个商人之家，奈何沈家商船常年往返南洋，耳濡目染，早已将天下风云织入账册。承业合上典籍，低声自语：“天下将变，海防先溃。朝廷在北边防俺答，南边却拿什么挡这些饿狼？若再过两年，那秀吉真个要跨海而来，东南十省怕是要血流成河。”
次日辰时，承业换上青缎直裰，乘轿直奔福州府衙。府丞周大人端坐公堂，茶盏搁在案头，眼皮也未抬：“沈掌柜，海防乃兵部与福建巡抚衙门的事，地方官手中无兵无饷，你求什么保护？”承业拱手道：“回大人身话，福字号沉没，货损逾万两，三条人命葬身鱼腹。只求拨几十名弓手，护航至泉州，沈家愿出护运银两百。”周丞终于抬眼，冷笑一声：“两百两？你当倭寇是市井泼皮？如今省城兵册虚耗过半，战船多已朽烂，就是有心护你，也怕自身难保。沈掌柜还是回苏州吧，海路凶险，非一朝一夕能解。”承业追问：“大人可知，我福字号上载的是苏州织造局定做的缎匹，若失于海，织造局必向朝廷问罪，届时闽省海防失职，谁担得起？”周丞茶盏一顿，神色微变，却只挥袖道：“沈掌柜慎言。海疆之事，休要牵涉朝廷体面。去吧，本府还有公务。”
承业走出府衙，烈日当头，石板路烫得脚心发麻。他仰头望着飞檐下悬挂的“海晏河清”匾额，忽觉莫大的讽刺。祖宗沈廷璋当年在苏州斩贪吏、清盐弊，靠的是一身浩然气，可如今这浩然气撞上的，是一堵铜墙铁壁般的懈怠。他负手行至码头，看江面上渔船往来，水手们谈笑风生，浑然不知死神已扼住海喉。承业心中翻涌良久，终是咬牙暗誓：“朝廷等不来，官府靠不住。祖宗留下清名，却不留兵甲；那我沈承业便用商人的银子，买一条自己的命，也买沈家上下的命！”他转身踏上归船，吩咐舟子全速回坞，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回到海坛坞，承业立刻召集族中长老与旧日伙计。他将库房钥匙重重拍在桌上：“开仓！凡沈家存银，三成用来购船，三成造火器，余下充作军饷。”众长老面露惧色：“东家，这可是犯忌讳的！私人蓄养水师，万一被官府猜忌……”承业目光如电：“怕什么？倭寇已经烧到咱们头上，连等官府护送的体面都没有，还怕什么猜忌！我要招的都是老船夫、退役艨艟兵、水性极好的渔户。不挂王旗，不举官印，只认沈家‘安澜’二字！”老舵工当年在戚家军打过仗，闻言拄着拐杖立起：“老朽跟东家走。只是船要快，炮要足，否则撞上倭寇三板，只有挨打的份。”承业抱拳：“若有战事，沈某首当其冲，绝不令弟兄们独犯锋镝。另外，凡招入水师者，月饷加三成，阵亡者家属由沈家终身供养。我沈承业今日立誓，这笔买卖，不图利，只图活！”
半月之后，三艘改装的夹板船静静泊在坞中，船底刷了新漆，吃水极深。承业亲自验收，见船头焊有铁撞角，甲板两侧设矮墙，后方架两门小型佛郎机炮。他又从漳州买来四十支鸟铳，分给十二名旧军户操练。夜里，他常独自坐在船头看星，想起嘉靖年间倭患最烈时，东南十室九空，百姓哭天抢地；而今日虽未至那般惨状，可那股子嗜血之气已透过海浪扑来。他深知，商路即财路，财路即国脉。若此刻退缩，不仅沈家倾覆，连带无数靠海吃海的渔民、船工、商贩，都要沦为倭寇刀下的亡魂。祖宗沈廷璋一生刚直，若泉下有知，想必也会赞他这一场孤注一掷。
九月初七，瞭望哨在鼓浪屿报称：西北海面现黑帆十余，正是倭寇惯用的“日轮旗”。承业披上大氅，登临主舰，令全船鸣锣集结。海风骤急，浪花拍打着船舷，倭寇三板船借着潮势包抄而来，刀光映日，喊杀声震天。承业不动声色，待敌船逼近百步，猛然挥旗下令：“左舷开炮！”佛郎机喷出浓烟，铁弹横扫海面，第一排倭寇船顿时木板碎裂，人仰马翻。残敌不退，反泼火油扑舱。承业冷喝：“放火舟！”两只绑满硫磺硝石的旧筏顺着风向窜入敌阵，轰然爆燃，烈焰映红半片海域。倭寇大乱，纷纷弃船跳水，海水瞬间被染成暗红。岸上观战的渔户与商船纷纷击掌欢呼。然而承业并未下令穷追，只冷冷吩咐：“收锚，点验伤亡，打捞沉物。倭寇吃了这一亏，明日必来报复。”老舵工抹去脸上烟灰，低声道：“东家说得是。海上一仗，打的不仅是枪炮，更是胆气与后手。”
一战告捷，沈家水师之名顷刻传遍闽浙沿海。渔村百姓奔走相告，码头酒肆里皆谈“安澜船”如何以寡敌众，打得倭寇闻风丧胆。承业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渐息的火光，神色却不见喜意。他知道，这不过是小试牛刀，倭寇吃了亏，必会调集更大的船队反扑。更令他警觉的是，战后清点俘虏时，从一艘倭船底舱搜出一封密信，信封盖着日本纹章，字迹却是汉文：“……待东征大军渡海，闽省水师可作内应……”承业攥紧密信，指节发白。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乌云低垂，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从遥远的海平线上悄然酝酿。而远在京城的消息路上，一匹快马已踏破烟尘，正朝着紫禁城的通政司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