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岛寨夜风骤起,卷着咸腥与焦木之气扑入临时营地。篝火劈啪作响,映得众人面庞忽明忽暗。沈承业负手立于火塘之侧,青衫已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身旁亲卫按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扫向营栅之外。方才游击伏击虽击退敌先登之士,但伤亡难免,粮水亦渐窘迫。此时几名葡萄牙佣兵被亲卫押至帐前,髯发如草,眼窝深陷,腰间佩着短刃与火绳枪,神情中满是戒备与轻蔑。承业深知,此番若能说动这群西洋刀客,便可借其航海之能窥破敌情;若说不动,反添肘腋之患。他深吸一口气,命人取来那只随舟漂泊半生的樟木匣,匣角磨得发亮,仿佛承载着沈家几代人的秘密与重托。
“你们受雇于人,以为只要银钱到手,便不问是非?”承业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潮拍岸之声。一名为首的老佣兵冷笑一声,用生硬的闽南话答道:“华夏佬,打仗本是买卖。谁给金币,便替谁卖命。你们败军之将,还想拿大义压我?”周围几名佣兵也随之哄笑,眼中尽是嘲弄。承业并不动怒,只缓缓掀开木匣。匣中并无金银珠玉,唯有数卷泛黄帛纸与半块残缺铜印。他将帛纸逐一摊于石上,借着火光,令亲卫将字句朗声读出。那正是沈家历代潜行南洋所辑录的密档,字字句句,皆沾血泪,仿佛每一笔墨迹都在暗夜中发出低沉的叹息。
“正德以来,佛郎机船至吕宋、满剌加诸港,以通商为名,实则纠合倭寇与土酋,屠戮华工,强占渔汛。”亲卫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念到此处更是哽塞,“弘治年间,马六甲旧港三千织户,一夜被西夷纵火焚尽;嘉靖初年,婆罗洲新会侨民遭劫掠,男女老幼投海者七百余人。此皆沈家私航亲历,刻录于档,未有半字虚言。”老佣兵原本抱臂倚枪,闻言动作一顿。另一名较年轻的佣兵凑近几步,目光落在帛纸上那些用朱砂圈点的地名与日期上,眉头渐渐拧紧。他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葡语,身旁的同伴竟未发笑,反而沉默下来,唯有火把噼啪爆裂。
承业趁势上前,指尖轻轻按在那卷绘有航线的羊皮纸上,纸面早已磨损起毛:“诸位虽为西洋佣工,然海上漂泊,亦知异乡孤魂之苦。殖民巨舰背后,不过是一群贪婪的海外商董与地方总督。他们驱使尔等执枪,又视尔等如草芥。前日我探得敌船所载火药与铁器,皆是从安南华埠搜刮而来,运往内地供倭渠盗用。尔等若肯替他们效力,他日功成,亦不过是弃子。”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如利刃挑开了洋人心中那层薄纱。夜风掠过篝火,火星四散,仿佛连火舌都凝滞了一瞬,连远处的涛声也似在屏息聆听。
良久,那老佣兵缓缓摘下皮帽,露出满是伤疤的额头。他改用葡语对同伴低语了几句,随后转向承业,神色已不复先前倨傲。“沈先生,”他吐字艰难,却异常清晰,“我们在马六甲见过唐人街的火。去年吕宋大疫,官府纵兵驱赶华民入壕沟,活活烧死。我们替船主卖命,不是为了杀自己同乡的后裔。”年轻佣兵也握紧了刀柄,沉声道:“若敌舰真以屠华为己任,我们宁可折损佣金,也不愿手上沾无辜者的血。这是西洋人的规矩,也是做人的底线。今日若再装聋作哑,往后夜里怕是睡不安稳。”
承业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巨石终于落地。他拱手作揖,郑重道:“多谢三位识大体。沈家虽非官宦,然世代以信义立身。今日所言,承业愿以祖训为誓,若有朝一日脱险,必替诸位向朝廷陈情,保尔等商路畅通,免遭苛扰。”老佣兵摆摆手,却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布片,其上以炭笔勾画着密密麻麻的航线与锚地标记。“这便不是信义二字可结了。”他将布片置于火旁烘干,压低嗓音道,“敌首乃一姓杨的通海巨寇,勾结佛郎机三艘快帆船,另有西夷炮舰两艘。他们不攻山寨,直取外海主航道,意图截断你们所有归舟。”
“主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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