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乌云压城暗流涌
隆庆初年，江南三月，正是烟雨朦胧的好时节。然而此刻，通往杭州的官道上却是一片尘土飞扬，昏黄的天色仿佛被谁狠狠抹上了一层脏污的油脂。沈家商队的首领李二爷跌跌撞撞地跑回苏州沈府，那身原本光鲜的绸缎衣衫此刻沾满了泥点与血迹，连鬓角都在剧烈颤抖。他扑通一声跪在正厅的青砖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发出一声闷响：“老爷！出大事了！三辆马车……不，五辆马车，连同押送的二十名伙计，全没了！”
沈廷璋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闻言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眉头微微一蹙，那股子自幼养成的清正刚直之气，化作眉眼间沉静的威压。“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你这一条‘矮’腿若是先软了，沈家的柱子还能立得住吗？”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震得李二爷浑身一激灵。沈廷璋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如炬，“慢慢说，究竟是个什么阵仗，能让人连货带人都给卷了去？”
李二爷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是在松江府辖下的黑风口遭遇的劫匪。那帮人……好生奇怪。他们不抢细软，专挑盐铁和丝绸下手，刀法狠辣，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山贼草寇。小的们拼死抵抗，死伤了七八个，剩下的伙计们丢下车马，哭着逃了回来。奴婢们看得真切，那带头的匪首，行事极为老道，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老兵油子。”
沈廷璋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推开窗扇，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望着远处阴沉的天际，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这隆庆年间，虽已废除了部分海禁，但沿海倭患未平，内陆土匪与海盗勾结的现象日益猖獗。若是普通的强盗，抢完便走，为何要表现得如此具有针对性？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匿名信，以及父亲沈承业临终前的叮嘱——闭门谢客，沉着冷静。难道，这所谓的“劫”，真是冲着他沈家来的？
“继续说，”沈廷璋转过身，语气冷冽，“现场可留下了什么痕迹？”
李二爷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布片，双手呈上：“这是从一名伙计伤口处扯下的，据说是劫匪头目留下的标记。老爷您请看。”沈廷璋接过布片，只见上面绣着一个残缺的“严”字旁，笔画古朴苍劲，带着几分肃杀之气。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那布片捏出了褶皱。这是严嵩父子倒台后，其旧部流散江湖的标志。难道，这些流亡的严党余孽，竟已汇聚成一股势力，专门针对清流官员的家眷产业下手？
“好一个‘严’字！”沈廷璋冷笑一声，将布片拍在案几上，“看来，有人是不想让沈家安生过日子。这不仅仅是劫财，这是在挑衅，是在试探老夫的底牌。”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脑海中迅速盘算起来。若真是严党余孽，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政治博弈。如今皇帝新立，政局初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轩然大波。沈家作为苏州巨富，又是官场中的清流代表，注定会成为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
“老爷，那伙人中……还有一个细节，小的觉得蹊跷。”李二爷迟疑片刻，压低声音说道，“逃回来的伙计里，有个叫赵四的，神志有些不清，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张三’、‘湖州’、‘背信弃义’之类的胡话。后来经老奴反复询问，才弄清，那劫匪之中，有个精通水性、熟悉湖州地形的人，名叫张三。此人曾是我沈家的佃户，早年家中遭灾，是我父亲念其忠厚，资助他安家立业。谁知此人近年来往来于太湖一带，行踪诡秘，似乎与人勾结。”
沈廷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寒意交织的光芒。张三，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叩首谢恩、发誓效命的老实人，如今竟成了害人的利刃。这不仅是商业上的损失，更是人心向背的警示。沈家经营多年，靠的是信誉与仁义，若内部出现背叛，外部再强大也无济于事。他走到李二爷面前，伸手扶起他，沉声道：“此事不可声张。你去查查张三的下落，务必小心行事，切莫打草惊蛇。另外，将受伤伙计好好安置，抚恤其家属，切勿让此事在城中传开，以免引起恐慌。”
李二爷叩首称是，踉跄着退下。正厅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雨声渐急，敲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宛如战鼓催征。沈廷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漫天的乌云，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商道即人道，人心一旦失守，家业必败。”如今，这道防线已被撕开一道口子，而幕后黑手，究竟是谁？是政敌借刀杀人，还是昔日恩人反噬一口？
他转身回到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无法落下。字迹间，尽是千钧之重。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仆人匆匆进来禀报：“老爷，城外来了几位自称是湖州盐商的客人，说是有一批紧急货物需见沈家主事。”沈廷璋笔锋一顿，一滴浓墨落在纸上，晕染开来，如同一只窥视黑夜的眼睛。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苦笑，轻声道：“看来，这戏台子，才刚刚搭起来罢了。”
窗外的雷声轰鸣，掩盖不住屋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廷璋吹灭蜡烛，让黑暗将自己包裹。他知道，从今日起，沈家的每一步行走，都如在刀尖上舞蹈。而那名为“张三”的影子，以及隐藏在黑暗中的那双眼睛，正随着这场暴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