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沈承业立于府门之前,望着天际那一轮冷月,心中思绪翻涌。那张无形的网究竟是谁在撒?他苦思良久,却越想越觉寒意侵骨。这京中风云诡谲,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正出神间,忽闻府外一阵喧哗。管家沈福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喜忧参半的神色。
"公子,公子!外头来了几位御史,说是奉旨查抄沈家的绸缎庄!"
沈承业心头一凛,面上却强自镇定:"慌什么?传我的话,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可、可那些人已经闯进前院了……"
话音未落,府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沈承业深吸一口气,正欲出门周旋,却见一道传旨太监急匆匆跨进门槛。
"沈公子,圣旨到——"
沈承业整衣跪下,听那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完圣旨,竟是命他即刻入宫面圣。沈承业心中暗忖:这是要问罪,还是要保?无论如何,这一劫是躲不过了。
他整理衣冠,随太监出了沈府。一路上,他脑中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沈家经营丝绸盐业数十年,虽说是皇商,但这些年也颇有些得罪人的地方。此次被人弹劾,定不是无的放矢。
紫禁城内,御书房灯火通明。
张居正负手而立,眉宇间凝着一股肃杀之气。万历皇帝朱翊钧端坐龙案之后,面色阴沉,手中捏着一叠奏折。
"张卿家,你看看这些折子。"皇帝将奏折摔在案上,"沈承业此人,究竟是何德行?朕的户部年年被他掏空,如今御史们联名弹劾,倒让朕有些骑虎难下了。"
张居正躬身一礼,不疾不徐道:"陛下,沈家确实是纳税大户,每年盐课丝绸之税,占内帑收入近三成。若此时严办,恐伤及国本。"
"你倒是替他说好话。"万历冷哼一声,"张爱卿,朕记得你当年也是靠盐引起家,莫非与这沈家有什么瓜葛?"
张居正神色不变,从容道:"陛下明鉴。臣与沈家并无私交,臣所虑者,乃国家财政大局耳。如今北边鞑靼蠢蠢欲动,辽东军饷缺口甚大,若沈家一朝倾覆,臣不知陛下拿什么去填这窟窿。"
万历沉默良久,指节在案上轻轻敲击。张居正垂首而立,一言不发,只等皇帝拿主意。
"罢了。"万历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传朕旨意,沈家之事暂且搁置,待查明后再作定夺。那些联名弹劾的御史,一个个都给朕滚去外地历练,别在朕眼前碍眼。"
张居正大喜过望,当即跪拜:"陛下圣明!臣代天下苍生,谢陛下隆恩!"
万历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他看着张居正,心中暗暗思量:这老头倒是会替朕分忧,可朕这皇位,究竟是他张居正保着的,还是他张居正架着的?
御书房外,夜色渐深。
沈承业跪在宫门之外,等候传旨。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这一去是吉是凶。
不多时,太监出来宣他入内。沈承业整了整衣冠,跟随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终于来到御书房外。
"沈承业,觐见——"
沈承业跪下叩首,不敢抬头。万历皇帝打量着这个年轻的皇商,只见他面色沉稳,虽跪在地上却毫无慌乱之色,心中不禁暗暗称奇。
"抬起头来。"
沈承业依言抬头,正对上皇帝审视的目光。他心中一紧,却强作镇定。
"朕听张元辅说,你沈家这些年为国纳税,也算有功。今日之事,朕念在你沈家多年效忠的份上,暂且饶过你。但你要记住,天子脚下,法度森严,日后行事,当更加小心。"
沈承业再拜,声音微颤:"臣,臣定当铭记陛下天恩,日后更加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万历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沈承业如蒙大赦,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沈承业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但那张网,究竟是谁在撒?他越想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回到沈府,沈承业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坐了一夜。次日清晨,他做了两个决定:一是立刻派人前往南京,将沈家半数家产转移,以防万一;二是亲自去拜见张居正,以表感激之情。
数日后,沈承业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独自前往内阁。
张居正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见沈承业来访,微微一愣,随即放下笔,命人奉茶。
"元辅大人,沈某一介商贾,承蒙大人搭救,今日特来谢恩。"沈承业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张居正看着他,目光深邃:"沈公子不必如此。老夫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并非为你沈家一人。"
沈承业心中一凛,知道张居正这话里另有深意。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大人,沈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沈某听闻,此次弹劾并非偶然。幕后之人,恐非一般御史。大人若有需要,沈某愿效犬马之劳。"
张居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缓缓道:"沈公子倒是个聪明人。只是这天下局势错综复杂,老夫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暗中替老夫盯着些事情。"
沈承业心中一动,立刻跪下:"大人放心,沈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张居正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说话。老夫看中的,是你沈家的财力与人脉。日后若有差遣,老夫自会派人通知你。"
"是,是!"沈承业连连点头,心中却暗暗吃惊。这张居正果然不简单,竟要将沈家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正说话间,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匆匆进来,在张居正耳边低语几句。张居正脸色骤变,沉声道:"沈公子,你且先回。老夫这边有些急事要处理。"
沈承业不敢多留,起身告辞。走出内阁,他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回到沈府,沈承业正欲歇息,忽闻府外传来一阵喧哗。管家沈福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苍白。
"公子!公子!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
"外头来了很多人,说是锦衣卫!要、要抓公子!"
沈承业心头一震,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张居正让他先走,分明是出了大事。而他沈家,此刻已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
"快!快将那些银两和地契全部转移!"沈承业急道。
然而,还未等沈福动手,府门外已经传来一片砸门声。
"沈承业,接旨——"
沈承业望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心中暗叹:这局棋,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而他,又何时才能看清那真正执棋之人是谁?
门外,锦衣卫的刀光已经映红了沈府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