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回 江南丝雨忆旧游
万历十年秋,苏州城被一层薄雾笼罩。
拙政园的曲桥上,沈承业一袭青衫,负手而立。园中假山叠石,亭台水榭,在烟雨的映衬下宛如一幅水墨长卷。他望着池中游鱼,神情却有些恍惚,似在回忆着什么。
"承业!"
一声呼唤打破了寂静。沈承业回首,见一白发老者拄杖而来,正是他的挚友顾文渊。二人少年同窗,虽各奔前程,却始终是莫逆之交。顾文渊曾任南京刑部主事,后辞官归隐苏州,整日里吟诗作赋,倒也有几分逍遥。
"文渊兄,别来无恙。"沈承业拱手道。
"好说好说。"顾文渊捋须微笑,"你我多年未见,今日得闲,不如去园中茶亭一叙?"
二人沿着回廊缓步而行,沈承业问道:"不知兄台近来可好?京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顾文渊神色微变,低声道:"承业,你也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近日京中那些传闻吧。张居正……恐怕大限将至了。"
沈承业脚步一顿,眉头紧锁。他早已从家中探子的密报中得知,张居正病重不起,朝中那些被他打压已久的官员,正暗中串联,准备反扑。而他沈家,正是张居正改革最得力的商业支柱之一。
"文渊兄,"沈承业沉声道,"你可知这对我沈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风暴要来了。"顾文渊叹息一声,"承业,你我相交多年,我有一句忠告:这风口浪尖之上,最要紧的是审时度势。张居正若倒,你沈家这些年积攒的财富,恐怕……"
"恐怕保不住。"沈承业接话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所以我才提前回苏州,就是为了做准备。"
二人来到茶亭坐下,侍女奉上香茗。沈承业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心中暗自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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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承业带着几名随从,沿阊门大街缓步而行。
苏州乃江南重镇,商贾云集,繁华不下京城。然而今日街上,却透着一股萧条之气。往日里门庭若市的绸缎庄,如今大多半掩着门板,偶有几个行人匆匆而过,脸上带着几分忧虑。
"少爷,"随从赵福低声道,"这势头怕是不对。听说京城那边,张居正已经病重多日了。那些商人,都在提前撤资,怕是被牵连呢。"
沈承业点点头,目光扫过街边一家名为"瑞丰"的绸缎庄。店门紧闭,门口贴着封条,几个伙计正从里面搬出杂物,神情沮丧。
"这就是了。"沈承业喃喃道,"张居正一倒,那些依附于他的商贾,最先遭殃。瑞丰绸庄,乃是张居正门生王侍郎的产业,如今王侍郎被参了一本,这绸庄自然跑不了。"
赵福问道:"少爷,您的意思是……"
"收购。"沈承业淡淡道,"瑞丰绸庄的铺面、存货、人脉,样样都是上乘。如今被人查封,价格必然低廉。我沈家这些年积攒的银子,正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事不可张扬。你暗中去找瑞丰的管事,就说我有意接手,价格好商量。切记,不要让人知道是我沈家出的手。"
"是。"赵福领命而去。
沈承业继续前行,目光落在街边一家小小的裁缝铺上。铺子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门口挂着几件裁好的成衣,针脚细密,做工精良。
"停下。"沈承业道。
他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布浆气息扑面而来。店内一名老裁缝正坐在案前,借着窗口的天光,缝制一件衣裳。那老裁缝约莫五六十岁,须发皆白,双手却十分灵活,针线在他指间穿梭,如同游鱼。
"客官,要裁衣裳么?"老裁缝抬头问道,声音温和。
"不必。"沈承业笑道,"我只是路过,见老先生手艺精湛,想讨杯茶喝。"
老裁缝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客官请坐。"
他起身从柜台后取来一只粗瓷茶碗,倒了一碗茶水,递给沈承业。沈承业接过茶碗,并不急着喝,而是环顾店内陈设。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头摆放着几本线装书,看得出主人家并非寻常手艺人。
"老先生,"沈承业问道,"敢问尊姓大名?"
"老朽姓周,单名一个诚字。"老裁谦卑道,"客官若是有衣裳需要裁制,老朽定当尽力。"
沈承业点点头,目光落在周诚手中那件衣裳上,问道:"这衣裳,是给客户做的么?"
"是。"周诚叹息一声,"这是给邻居家小娘子做的嫁衣。她家穷,买不起现成的,便求到老朽这里,老朽便接了这活计。"
"如今这行当,不好做吧?"沈承业问道。
周诚苦笑一声,放下手中针线,缓缓说道:"客官有所不知,如今税负日益加重,官府抽厘金,商贾收行税,我们这些小百姓,哪还有活路?老朽一家六口,全靠这双手吃饭,每日里起早贪黑,也不过是混个温饱罢了。"
沈承业默然。他深知底层百姓的艰难,当年沈家也是从微末起家,一步步走到今天,其中的辛酸,他比谁都清楚。
"周老先生,"沈承业问道,"你家中可有什么难处?"
周诚犹豫片刻,低声道:"实不相瞒,老朽前些年为了置办些布料,借了些债。如今生意清淡,债主日日上门催逼,老朽真是……"
他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
沈承业心中一酸,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周老先生,这张银票,权当是老朽的一点心意。你拿去,先把债务还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周诚大惊,连忙推辞:"这……这如何使得?客官素不相识,老朽怎能……"
"收下吧。"沈承业将银票塞入他手中,"老朽见老先生手艺精湛,为人忠厚,心中敬重。如今世道艰难,你若倒了,这苏州城里,又少了一位好裁缝。"
周诚握着银票,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客官……客官大恩,老朽没齿不忘……"
沈承业扶起他,温言道:"老先生不必如此。老朽只有一句话:无论世道如何变化,总有人要活下去。只要肯努力,总会有出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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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承业回到沈府时,天色已暗。
他坐在书房中,命人取来纸笔,开始起草一份文书。这份文书,将减免沈家旗下所有工坊欠债工匠的三成债务,为期一年。
"少爷,"赵福进来禀报,"瑞丰绸庄那边有消息了。他们的管事说,愿意以原价五成出手,条件是尽快交割。"
沈承业点点头,在文书上落下最后一笔:"好。告诉赵福,此事按原计划进行,不要走漏风声。另外,让账房先生准备一下,明日我便去瑞丰绸庄,看看他们的存货。"
"是。"赵福领命退下。
沈承业望着窗外渐渐密集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父亲沈廷璋临终前的嘱托:"承业,我沈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勤奋,靠的是谨慎,更靠的是人心。商贾之道,不在于利,而在于义。你若只知逐利,不顾百姓,终将被人所弃。"
父亲的话,他一直铭记在心。这些年,沈家在苏州商界的口碑,便是靠着一个"义"字攒下来的。如今张居正势危,沈家若能在这风口浪尖上稳住阵脚,不仅能保全家业,更能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在江南的商业地位。
"张公……"沈承业低声自语,"您这一局棋,怕是走到尽头了。"
他想起张居正那些雷厉风行的改革举措,想起自己这些年与张家的种种往来。张居正赏识沈廷璋的才能,重用沈家经营丝绸盐业,为张家的改革提供了坚实的经济基础。而如今,张居正病重,朝中势力开始反扑,沈家作为张家的商业伙伴,首当其冲。
"也罢。"沈承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朦胧的明月,"这世道,终究是要变的。我沈家,总得在这变局中,找到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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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承业命人备车,准备前往瑞丰绸庄。
他刚走出府门,忽然看见一个身影从街角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面容黝黑,眼中透着几分凶光。
"沈老爷,"那人拱手道,"小的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沈承业眉头微皱,冷冷道:"你是何人?"
"小的姓周,是这苏州城里的一个闲人。"那人笑道,"小的听说,沈老爷最近收购了不少产业,心里佩服得很。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只是这苏州城里,有些规矩,沈老爷恐怕还不清楚。您若是不在乎,小的也不便多言。可若您想在苏州长久立足,有些话,小的还是得提醒一二。"
沈承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周姓人耸耸肩,"小的只是想告诉您,这苏州城里,有些势力,不是您能得罪的。您若是识相,便该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完,深深看了沈承业一眼,转身便消失在人群中。
沈承业站在原地,神色阴沉。他想起前日周诚老裁缝曾提过,苏州城里有一个名为"青帮"的帮派,近年来势力扩张,专门做些敲诈勒索的勾当。如今看来,那周姓人,恐怕便是青帮的人。
"青帮……"沈承业喃喃道,"倒是来得快。"
他转身回府,命赵福暗中调查那周姓人的来历,同时派人去请苏州知府。然而,他心中清楚,知府大人未必会管这种事。如今朝中风云变幻,地方官们也是自顾不暇,谁会为了一个商人去得罪青帮?
"少爷,"赵福回来后禀报,"那周姓人,确实是青帮的人。青帮最近风头正盛,背后似乎有不明势力支持。他们盯上咱们家,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沈承业沉默良久,缓缓说道:"传令下去,加强府中戒备。另外,让人暗中查清楚,青帮背后的势力,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赵福领命而去。
沈承业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窗外渐渐阴沉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知道,这场风暴,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而他,必须在这风暴来临之前,做好准备。
"青帮……"他低声自语,"你们究竟是谁的人?"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
苏州城,又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