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回 大赦归来心已远
## 第五章 归乡
沈承业骑着马,沿着大运河的堤岸缓缓而行。
春寒料峭,两岸的柳枝才刚刚抽出嫩芽,风一吹,便如绿烟般浮动。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狱中的日子,到底还是伤了根基。三年来,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加沉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赵明远陪在他身侧,骑马而行,不时回头望他。"承业,你瘦了。"赵明远叹道。
沈承业淡淡一笑:"牢饭吃多了,自然不会胖。"
赵明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知道,有些话,沈承业不愿提,他也不该逼。诏狱那三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只有沈承业自己清楚。
两人一路无话,只听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约莫走了半日,远远地,苏州城的轮廓便出现在天际。那城墙上爬满了青苔,城楼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沈承业的目光落在那座城楼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是阊门。"赵明远指着前方说道。
沈承业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阊门,那是他从小走熟了的路。当年他随父亲沈廷璋进出这座城门,从南直隶到京师,从苏州到扬州,商队的驼铃声、车辚辚,不绝于耳。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以为世间万物皆可经商而得。
如今再来,却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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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的守卫打量了沈承业一番,见他衣着朴素,面容清瘦,便也没有多问,挥手让他进城。沈承业骑着马,缓缓穿过城门洞。
苏州城内,依旧是繁华热闹的景象。街市上人来人往,商贾云集。绸缎庄、盐铺、茶楼、酒肆,鳞次栉比。只是沈承业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觉得处处陌生。
那些他曾熟识的店铺,有的已经换了东家,有的门可罗雀,有的干脆拆了改建。一家他从前常去的茶楼,如今挂着的是一块崭新的招牌——"聚贤楼"。他驻马驻足,抬头望了望那块匾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那是从前'听雨楼'的地方。"赵明远说道,"听雨楼的老板李掌柜,三年前就搬去杭州了,说是儿子在杭州做了官,要去侍奉。"
沈承业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从小在苏州长大,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座桥、每一户人家,他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可如今再回来,却发现这座城市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人走茶凉,物是人非,这四个字,他从前只在书中读过,如今却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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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宅位于苏州城内的一处僻静街巷里,是一处不大的宅院,却也是沈承业祖上三代人的居所。
沈承业骑着马,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终于停在了那扇朱红色的门前。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门环上长满了铜锈,显示出岁月的痕迹。他下马,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手推门。
"少爷,是您吗?"
门内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沈承业心头一震,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是沈家的老仆福伯。
"福伯,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打量了沈承业好一会儿,忽然热泪盈眶。
"少爷……您……您真的回来了?"
沈承业眼眶一热,上前一步,扶住福伯的胳膊:"福伯,是我。承业回来了。"
福伯上下打量着沈承业,只见他瘦得厉害,颧骨突出,脸色蜡黄,分明是在狱中受了苦。福伯哽咽道:"老爷和夫人……唉,您不在的这些年,他们老人家……"
沈承业的手微微一颤。
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一去,吉凶未卜。父亲沈廷璋和母亲李氏,这些年不知在家乡担惊受怕了多少回。如今他回来了,可父亲和母亲,却已经不在人世了。
"福伯,"沈承业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进去看看他们。"
福伯点点头,让开身子,引沈承业进了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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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祠堂里,供着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沈廷璋和李氏的牌位并列在最显眼的位置,黑底金字,庄严肃穆。
沈承业跪在牌位前,久久没有起身。
他的父亲沈廷璋,是在他入狱的第二年病逝的。临终前,老人家还在念叨着他的名字,说承业这孩子,迟早会回来的。他的母亲李氏,是在他入狱的第三年病故的,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沈承业从小戴到大的那块玉佩。
"爹,娘,"沈承业的声音低沉而哽咽,"儿子不孝,让你们操心了。"
他跪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滑落。三年的牢狱生涯,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梦见父母,梦见苏州的老宅,梦见那些熟悉的街巷。可如今他真的回来了,最想见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福伯在一旁抹着眼泪,不敢出声打扰。
过了许久,沈承业才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只剩下一种沉静而苍凉的神色。他转过身,对福伯说道:"福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福伯摇摇头:"少爷说哪里的话,这是老奴应该做的。"
沈承业点点头,目光扫过这熟悉的宅院。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只是比从前更加苍老了。那棵他小时候经常爬的老槐树,如今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却也依旧苍劲。
"福伯,"沈承业忽然说道,"这宅子,你帮我打理着,我一直没有回来,倒让你受累了。"
福伯连忙摆手:"少爷言重了,老奴不敢当。"
沈承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院中,抬头望着天空。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悠悠飘过,阳光温暖而明媚,可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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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承业坐在书房里,翻看着父亲生前留下的账册。沈家的产业,经过三年的动荡,已经大不如前。一些商号关门歇业,一些伙计散了,一些账目亏空,亏得厉害。
沈承业看着那些账册,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他从前做生意,追求的是利润最大化,恨不得把每一分银子都赚到手。如今再看这些账册,却只觉得那些数字冰冷而空洞,远不如一本书、一个道理来得实在。
他合上账册,走到窗前。窗外,苏州城的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山塘街上灯火点点,传来隐隐的笙歌丝竹之声。那是苏州城永不眠的夜晚,是江南最繁华的所在。
沈承业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赵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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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承业便让人去请赵明远。不多时,赵明远便来到了沈家老宅。
两人坐在书房里,赵明远上下打量着沈承业,见他面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比三年前更加清明,不由欣慰地笑了。"承业,你看起来比在狱中时好多了。"
沈承业点点头,示意赵明远坐下,命人上了茶。
"明远,"沈承业沉吟片刻,说道,"我想把沈家的产业,慢慢盘出去。"
赵明远一怔,放下茶杯:"盘出去?为什么?"
沈承业微微一笑:"明远,你知道我从前做生意,追求的是什么?"
赵明远想了想:"利润?"
"是欲望。"沈承业说道,"从前我以为,银子越多越好,产业越大越好,地位越高越好。可我在狱中三年,才明白一件事——人这一生,真正需要的,其实很少。"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说道:"你的意思,是要转型?"
"不是转型,是放下。"沈承业摇摇头,"我留下盐业和丝绸的核心业务,其他的,能卖就卖。赚来的银子,我要办一所书院,资助穷苦子弟读书。"
赵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赞许的神色:"承业,你这是要当孟母啊。"
沈承业也笑了:"孟母算什么?我这是要当范仲淹。"
范仲淹,北宋名臣,曾创办义庄,资助贫寒子弟读书。沈承业从前读史书,最敬佩的便是此人。如今他有了这个念头,倒也不是凭空而来。
赵明远点点头,沉吟片刻,说道:"承业,你这个主意,我倒支持。只是,办书院不是小事,需要银子和人手。你如今刚出狱,身子还虚弱,不如慢慢来。"
沈承业说道:"明远,我知道。但我心里清楚,从前我追求的,不过是虚名浮利。如今我明白了,真正有价值的,是传承,是教化,是让后人走上正路。"
赵明远闻言,沉默片刻,忽然感慨道:"承业,你这三年的牢狱,倒把你从商贾变成了学者。"
沈承业苦笑道:"不是牢狱把我变了,是牢狱让我看清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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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日子里,沈承业开始着手处理沈家的产业。他卖掉了郊外的几处田产,将城中几家生意不好的铺面也盘了出去,只保留了盐业和丝绸的核心业务。他请了精干的账房先生管理账目,自己则不再过问日常的生意往来。
卖产业得来的银子,沈承业并没有存着,而是拿出一大部分,在苏州城郊的虎丘山脚下,购置了一处旧宅院,聘请了一位有学问的老先生主持书院的筹建。
那老先生名叫顾文远,年近六旬,早年曾中过举人,后因家境贫寒,未能入仕,便在苏州一带教书为生。沈承业听说他的名声,特意登门拜访,请他主持书院。
顾文远初时有些犹豫,说道:"沈公子,老夫年迈,恐不堪重任。"
沈承业拱手道:"顾老先生,我沈承业不求别的,只求这书院能培养出几个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您若有信心,我愿倾囊相助;若没信心,我也绝不敢勉强。"
顾文远沉吟片刻,看了看沈承业真诚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好,老夫就试一试。"
书院取名为"承业书院",以沈承业的名字命名。顾文远主持书院后,广收门徒,不论贫富,只要肯读书,便收为弟子。不出一年,书院便有了百余弟子,在苏州一带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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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沈承业常常与赵明远相约,在虎丘山的一处园林中品茶论道。
那园林是顾文远早年读书的地方,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园中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用来泡茶,别有一番滋味。两人坐在井边的石凳上,面前是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两盏清茶,茶香袅袅,飘散在夏日的微风中。
"承业,"赵明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你如今这日子,倒让我羡慕。"
沈承业微微一笑:"羡慕什么?羡慕我清闲?"
"羡慕你通透。"赵明远摇摇头,"我从前也想过,等攒够了银子,就置办几亩田地,过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可如今看来,我这辈子,怕是做不到像你这样放得下。"
沈承业看着赵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明远,你我相识多年,你的性子我了解。你做生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是为了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刮目相看。这没有错。"
赵明远苦笑:"可你不一样。你入过狱,死过一回,自然什么都看淡了。"
"不是看淡。"沈承业摇摇头,"是明白。从前我以为,人生就是一场生意,有赚有赔,但只要胆子大,就能赢。如今我明白了,人生不是一场生意,而是一段修行。修行修什么?修的是一颗心。"
赵明远默然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只是,我怕是修不到你这境界。"
沈承业笑道:"修行不分境界,各人有各人的道。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道,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品茶论道,直到夕阳西下,才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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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沈承业正在书房中看书,忽然有仆人进来禀报,说是有信使来访。
沈承业放下书卷,起身迎了出去。只见门外的石阶上,站着一个穿着异域服饰的年轻人,手持一封书信,面带微笑。
"阁下可是沈承业沈公子?"年轻人用略带口音的汉语问道。
沈承业点点头:"在下便是。阁下是……"
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从吕宋岛送来的一封信,是给您老的。"
吕宋岛?沈承业心头一怔。吕宋岛,那是南洋的一座岛屿,如今是西班牙人的殖民地。他从前做生意时,也曾听说有商船从那里来,却从未有过往来。
他接过信,拆开一看,只见信上写着一行行工整的汉字,落款处写着"马尼拉商人林"几个字。信中写道,信使林某,曾在苏州有过一段生意往来,听闻沈公子如今在苏州经营书院,特来拜访,希望能与沈公子合作,开拓南洋的丝绸贸易。
沈承业读完信,心中掀起了一阵波澜。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站在阳光下,黝黑的皮肤,深邃的眼窝,分明是个混血儿。
"阁下从吕宋来?"沈承业问道。
年轻人点点头:"是的,沈公子。我父亲是福建人,母亲是吕宋人。我从小在马尼拉长大,会讲一些闽南话和吕宋话。"
沈承业沉吟片刻,问道:"你此番前来,是代表你父亲,还是代表你自己?"
年轻人微微一笑:"代表我自己。我父亲已经去世多年,如今在马尼拉,是我说了算。"
沈承业点点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他从前在诏狱中,曾无数次幻想过自由,幻想过回到苏州,过一种平静而充实的生活。如今他真的回来了,也真的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可心底深处,却依旧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那不安,像是一团尚未熄灭的灰烬,在记忆的深处隐隐跳动。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那封来自海外的信,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阁下,"沈承业缓缓说道,"不知你在吕宋,可曾见过中国的商船?"
年轻人摇摇头:"见过一些,大多是福建和广东的商人。他们在那里做丝绸、瓷器和茶叶的生意,赚了不少银子。"
沈承业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方。远处的虎丘山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金红色,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明远说得对,"他喃喃自语,"我放不下。"
年轻人不解地看着他:"沈公子,您在说什么?"
沈承业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没什么。阁下远道而来,不如先歇息几日,我们慢慢商量。"
年轻人连忙拱手:"多谢沈公子。"
沈承业点点头,转身向书房走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权衡什么。那封信被他攥在手中,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诱惑。南洋的贸易,利润丰厚,风险也大。他从前做生意,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如今他出了狱,洗心革面,本想安安稳稳地过余生,可这封信,却让他心中那团灰烬又燃起了微弱的火光。
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夕阳下的苏州城。城墙上,几只归鸟在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沈承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海的气息,带着远方的味道。
(第二十四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