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回 江南大疫人心惶
万历六年,夏。
苏州城的暑气来得格外早。五月初,天色便已闷热如蒸笼,连秦淮河畔的柳枝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城中贩夫走卒皆道,今年这天气有些古怪,入春便连下三日暴雨,河水暴涨,继而烈日当空,连日不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
沈承业站在沈家绸庄的二层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眉头紧锁。
他今年十七岁,身着一袭月白绸衫,面容清瘦,眉目间却透着超越年纪的沉稳。作为沈廷璋的独子,他自幼随父经商,精通算盘账目,行事精明干练。沈家在江南经营丝绸、盐业数十年,家境殷实,在苏州城中颇有声望。然而近日城中传开的消息,却让他心头隐隐不安。
"少爷,"贴身仆人福安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城外又死了三个人,都是城东贫民窟那边的。里正已经上报府衙了。"
沈承业转过身,神色凝重:"府衙有何反应?"
"知府大人……"福安顿了顿,"说是加强环卫,督促各坊清理沟渠,此外便没了下文。"
沈承业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清理沟渠?那些贫民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清理沟渠?无非是摆摆样子,给上面看的罢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案上的茶盏,却闻到一股异样的酸味。沈承业眉头一皱,将茶盏放下,转身问道:"这茶……"
"少爷,"福安神色有些异样,"这茶……是从井里打的,我……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承业沉吟片刻,吩咐道:"去取些开水来,另备些醋,将屋内熏一熏。"
福安领命而去。沈承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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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瘟疫的传闻便从街头巷尾传遍了苏州城。
起初只是城东贫民窟的几个病人,发热、寒战、身上起红疹,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时气不正",开了几副药,却不见好转。不到三日,那几人便一命呜呼。府衙派人来调查,说是鼠疫发作,令各坊加强防范,切勿惊慌。
然而这"切勿惊慌"四字,却没能压住城中百姓的恐慌。
七月初,瘟疫从城东蔓延至城中各处。街头上,抬尸的竹杠声此起彼伏,送葬的哭声不绝于耳。原本繁华的苏州城,一时间变得死气沉沉。商铺关门,行人稀少,连平时最热闹的阊门码头也冷冷清清。
沈承业站在自家绸庄门口,望着街上稀疏的行人,心中五味杂陈。
"少爷,"福安凑上前,"老爷来信了,说让我们暂停几笔生意,暂避风头。"
沈承业点点头,目光却落在街角一处简陋的棚屋上。那棚屋前,几具尸体用草席裹着,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苍蝇嗡嗡作响,却没有一人上前收殓。
"福安,"沈承业忽然开口,"你去请几位大夫来,就说是我沈承业的吩咐,在城东设一个施药棚,免费为病人诊治。"
福安愣了一下:"少爷,这……瘟疫来势汹汹,大夫们怕是有顾虑……"
"我去说。"沈承业打断他,"就说是我沈家出资,请他们来此施诊。"
他转身走进绸庄,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沈家经营多年,积累的财富足以支撑这番善举,然而在这瘟疫肆虐的时刻,救人还是自保?这个选择,他并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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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药棚设在城东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旁。
沈承业亲自跑了几趟,请来了城中三位大夫。其中一位是年过六旬的老者,姓周,行医四十余年,在苏州城中颇有声望。另两位则是年轻大夫,虽然经验不足,但医术尚可。
"沈公子,"周大夫皱着眉头,"这瘟疫来势汹汹,我等行医之人,本不该避讳。只是……城中大夫多有染病身亡者,我等……"
"周老,"沈承业拱手道,"沈某明白您的顾虑。沈家愿意为诸位大夫准备隔离之所,每日提供汤药防身。若有万一,沈家定会妥善安葬,并抚恤家属。"
周大夫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沈公子有这份心,老朽自当尽力。只是这瘟疫……"
"周老,"沈承业打断他,目光坚定,"沈某虽是一介商贾,却也读过圣贤书。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如今城中百姓生灵涂炭,沈某若袖手旁观,何以面对先人?"
周大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沈公子年纪轻轻,能有此心志,老朽佩服。只是……这瘟疫究竟是何原因,老朽心中也没有底。"
沈承业沉默片刻,缓缓道:"周老,沈某听闻,今年入春以来,连降暴雨,继而烈日当空,河水泛滥,污物堆积,恐是疫气从水而发。"
周大夫点点头:"沈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只是这疫气无形,防不胜防。老朽只有一个建议,便是让病人与健康之人隔离,切勿混居。"
"沈某明白。"沈承业拱手道,"周老,沈家还有几间空置的仓房,可以安置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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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沈承业的善举很快引起了地方官员的注意。
七月中旬的一天,苏州府推官王大人亲自来到施药棚,身后跟着几名衙役,面色阴沉。
"沈承业,"王推官开口,声音冷硬,"你开仓施药,倒是好心。只是你可知道,这城中瘟疫,乃是朝廷的大事?你一个商贾,擅自行动,莫非是想……"
"王大人,"沈承业拱手行礼,神色从容,"沈某只是不忍见城中百姓受苦,才出此下策。若王大人认为沈某有误,沈某愿听教训。"
王推官冷哼一声:"教训不敢当。只是沈公子可知,这瘟疫之事,朝廷已有定论?你此举,莫非是想与朝廷作对?"
沈承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大人说笑了。沈某一介商贾,哪里敢与朝廷作对?只是……"
"只是什么?"王推官打断他。
"只是城中百姓水深火热,沈某若坐视不管,良心难安。"沈承业直视王推官的眼睛,"王大人乃朝廷命官,治理一方,难道……"
"放肆!"王推官怒喝一声,"你一个商贾,也敢教训本官?"
施药棚周围的百姓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怒色。沈承业心中暗叫不好,却仍强作镇定。
"王大人,"沈承业拱手道,"沈某绝无冒犯之意,只是……"
"只是什么?"王推官冷笑,"沈公子,本官提醒你一句,如今城中人心惶惶,你若是再多事,小心引火烧身。"
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后几名衙役狠狠瞪了沈承业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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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推官走后,沈承业独自站在施药棚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中翻涌难平。
"少爷,"福安凑上前,低声问道,"那王大人……"
"哼,"沈承业冷哼一声,"他怕的,不过是这瘟疫牵连到他身上。"
"那……我们还要继续吗?"福安犹豫道。
沈承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继续,为何不继续?"
他望向那些在棚中等待诊治的病人,目光渐渐柔和。"福安,你去备些米粥,再取些干净的衣物,给那些病人换上。"
"是,少爷。"
福安领命而去。沈承业独自站在棚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从小便被父亲教导,经商之道在于精于算计、趋利避害。父亲常说,商场如战场,心软者必败。然而此刻,望着那些在瘟疫中挣扎的百姓,他忽然觉得,父亲的话似乎有些不对。
"人活一世,难道只是为了赚钱吗?"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从他面前走过。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蹒跚着走向施药棚。
"小兄弟,"沈承业叫住他,"你……也是来求药的?"
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先生,我娘病了,我好想让她好起来……"
沈承业心中一酸,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别怕,你娘会好的。"
他站起身,吩咐福安:"带这个小兄弟去找周大夫,让他给他娘看看。"
"是,少爷。"
男孩被福安牵着手走向施药棚,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冲沈承业甜甜一笑:"谢谢先生!"
那笑容,如同炎炎夏日中的一缕清风,让沈承业心中那团郁结稍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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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并未因沈承业的善举而止息。
八月初,苏州城内的死者已逾千人。城中尸横遍野,哀鸿遍地,连官府都无力收殓。许多人家闭门不出,生怕被瘟疫缠上。原本繁华的苏州城,一度变成了人间地狱。
沈承业的施药棚却成了城中唯一的希望。每日前来求药的百姓络绎不绝,棚中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病人。周大夫和他的弟子们日夜操劳,却仍难以应付如此庞大的病患。
"少爷,"福安神色疲惫,"周大夫他已经病了三天了,却还在坚持诊治……"
沈承业眉头紧锁:"周大夫怎么样了?"
"高热不退,神志有些不清……"
沈承业沉吟片刻,吩咐道:"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来,务必治好周大夫。"
"是,少爷。"
福安匆匆离去。沈承业独自站在施药棚前,望着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病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商场如战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然而在这瘟疫面前,权势、财富、地位,全都失去了意义。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在瘟疫面前,都如蝼蚁一般脆弱。
"人活一世,究竟为了什么?"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是那个十岁的男孩,他身后跟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妇人,正是他的母亲。
"先生!"男孩跑上前,眼中闪烁着泪光,"我娘好了!周大夫说,再调理几日就能痊愈了!"
沈承业望着男孩兴奋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好,好。"
妇人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快起来,"沈承业扶起妇人,"不必言谢。"
他望着妇人苍白的面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在这瘟疫肆虐的时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财富再雄厚,权势再显赫,在生死面前,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慈悲之心,才是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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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沈承业的善举并未换来善报。
九月初,瘟疫终于渐渐平息。苏州城内的死者已达万余人,整个城市如同被洗劫过一般,满目疮痍。
然而,就在沈承业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一道圣旨从京城传来,让他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少爷!"福安匆匆跑进绸庄,神色慌张,"朝廷……朝廷下旨了!"
沈承业眉头一皱:"什么旨意?"
"朝廷……朝廷要以'助剿银'的名义,向江南富户征收捐税!"福安声音颤抖,"说是……说是为了表彰我们在瘟疫期间的善举,同时也……同时也为了弥补地方的损失……"
沈承业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来:"荒谬!简直荒谬!"
他大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怒火翻涌。他开放仓库、出资请医、施药救人,换来的竟是朝廷的勒索?这世道,难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天理,当真不存在吗?
"少爷,"福安低声劝道,"老爷来信说,让我们……让我们配合朝廷,不要硬顶……"
"配合?"沈承业冷笑,"配合他们什么?配合他们敲骨吸髓吗?"
他转过身,望着福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福安,你去查一查,这'助剿银'的名目,究竟是谁提出的?"
"是,少爷。"
福安领命而去。沈承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他想起瘟疫期间那些死去的面孔,想起周大夫病倒时苍白的面容,想起那个十岁男孩天真无邪的笑容……然后,他又想起王推官阴沉的面容,想起朝廷那道荒谬的圣旨。
"这世道,究竟怎么了?"他喃喃自语。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沈承业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隐隐觉得,这场瘟疫,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