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敲打着沈家书房的窗棂。沈承业端坐在紫檀木案前,面前摊开厚厚的江南丝绸税册。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尽是疲惫之色。窗外天色已暗,雨声淅沥,更添几分萧瑟。
账房先生周伯年躬着身子,手里攥着一本账册,神色凝重。
"少爷,这江南三府今年的丝绸税,比去年又增了三分。"周伯年声音发颤,"若是照这个势头下去,咱们沈家的利润,怕是要被朝廷抽干了。"
沈承业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年方三十一,已是沈家实际的掌舵人。祖父沈廷璋退隐多年,家事皆由他决断。他精于算筹,善于经营,丝绸、盐业两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江南商界颇有威望。
"周伯,你且说说,这增税的名目,究竟是为何?"
周伯年叹了口气,翻开账册:"老爷,小的查过了。今年新颁的条令,说是朝廷要充实国库,对商贾加征商税。可这商税的数目,却是由各州县自行估定,往往借机盘剥。"
沈承业冷笑一声:"朝廷的旨意,本是富国强兵。可落到地方上,就成了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的借口。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如今是要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秋雨。远处沈家园林的亭台楼阁隐没在雨幕中,一片朦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京城来人了!"
沈承业转身,只见家仆沈福气喘吁吁地奔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是京城的邸报!"沈福将信双手奉上,"方才驿站快马加鞭送来,说是京城张阁老有新政颁布,命小的赶紧送来给少爷过目。"
沈承业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里面的纸张。邸报上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张居正推行考成法,凡官吏考绩,皆以文书稽核。"沈承业低声念道,"又令各省清丈田亩,严禁隐漏。凡逃税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他越读越皱眉头,脸色渐渐阴沉。
"还有这条——整顿盐税,严查私盐。凡盐商匿报引额、偷漏税银者,依律论处。"沈承业将邸报重重拍在案上,"好一张考成法!好一个整顿盐税!这哪里是富国强兵,分明是与民争利!"
周伯年吓得不敢出声,低垂着头站在一旁。
沈承业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中怒火翻涌。他出身商贾,深知百姓与商贾之苦。祖上沈廷璋白手起家,凭借一张盐引,在扬州扎下根基。几十年下来,沈家才有了如今的基业。可如今朝廷这道新政,却要将他们这些商贾的碗给砸了。
"周伯,你立刻去联系江南各商会的同道,明日在沈家议事,商议对策。"沈承业沉声道,"这考成法若是推行,咱们沈家的盐引,怕是要被朝廷查个底朝天。"
周伯年应了一声,正要退下,沈承业却又叫住了他。
"等等。"沈承业重新拿起邸报,细细研读起来。
烛火跳动,沈承业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他读着考成法的具体条令,越读越心惊。
这考成法看似只是考核官吏,实则却是将全国的赋税、钱粮、盐课,全部纳入稽核。凡是地方官征粮不力、商税短少,皆要受罚。而罚则之严,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胆战心惊。
"张居正这是要拿刀子了。"沈承业喃喃自语,"不,他是要拿刀子剜肉了。"
他想起祖父生前常说的话:"商贾之道,在于顺势而为。朝廷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朝廷不要什么,咱们就藏什么。"
可如今,张居正这道新政,却是要将朝廷要什么、不要什么,全都明明白白地摆出来。
沈承业继续往下看,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行字上。
"凡官吏考成,不分贵贱,一视同仁。凡有徇私舞弊、贪赃枉法者,虽贵戚勋旧,亦不宽贷。"
贵戚勋旧?沈承业心头一震。
他想起自己在京中的人脉。当年祖父沈廷璋与几位权贵交好,其中就有内阁首辅高拱的门生。这些权贵平日里仗着势大,在盐税上做些手脚,沈家也从中获利不少。
可如今,张居正这道考成法,竟是连权贵也不放过?
沈承业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重新将邸报读了一遍又一遍,每读一遍,心中的寒意便深一分。
"周伯,你立刻去查,"沈承业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些平日里与咱们沈家往来的权贵,可有人被列入考成法的稽核名单?"
周伯年应声而去。沈承业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的秋雨,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祖父沈廷璋教导他的情景。
"承业,你要记住。咱们沈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运气,而是识时务。朝廷要什么,咱们就做什么;朝廷不要什么,咱们就藏什么。"
"可若朝廷连藏的东西都要搜出来呢?"年幼的沈承业曾这样问过。
祖父当时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那就只能顺势而为了。逆势而行,必受其害。"
如今,张居正的新政,难道就是要将沈家藏的东西全部搜出来?
沈承业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旧册。那是祖父生前留下的笔记,里面记载着沈家几十年的经营心得,以及几处隐秘的盐引来源。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册页,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次日清晨,周伯年匆匆来报。
"少爷,小的打听到了。"周伯年的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张居正的考成法,第一波稽核的对象,就是江南的盐税。"
"还有呢?"
"还有……"周伯年犹豫了一下,"内阁里有人透露,此次稽核,不仅查盐税,还要查商贾的田产、家眷。凡是与逃税有关者,不论贵贱,一律严惩。"
沈承业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高阁老的门生,可有人被稽核?"
周伯年摇头:"小的还未查到。但听人说,此次考成法的推行,连内阁次辅赵贞吉都挨了板子。"
"赵贞吉?"沈承业惊讶道,"堂堂内阁次辅,竟也……"
"正是。"周伯年叹道,"张居正这是要杀鸡儆猴,让那些权贵看看,谁敢违逆新政,便是这个下场。"
沈承业心中一沉。他知道,张居正此举,是要将朝廷的威风立起来。而这威风,终将落到他们这些商贾头上。
三日后,江南各商会的代表齐聚沈家。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沈承业坐在主位,环顾在座的众人。这些都是江南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意气风发,今日却个个愁眉不展。
"诸位,"沈承业开口,声音沉稳,"张居正的考成法,朝廷的盐税整顿,想必诸位都已经知道了。"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尽是忧虑之色。
"沈某今日召集诸位,是想商议一个对策。"沈承业顿了顿,"张居正的新政,若是强行抵制,只怕会惹来杀身之祸。可若是顺从,沈家的盐引、田产,怕是都要被朝廷查个底朝天。"
一位姓陈的商人站起身来:"沈兄,那我等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沈家几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沈承业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陈兄,沈某也曾想过联合同乡商会,上书朝廷,请求暂缓新政。可如今看来,这恐怕行不通。"
"为何?"
"因为张居正此人行事,向来刚愎自用。"沈承业苦笑道,"他推行新政,是要充实国库,是要让大明朝重新强盛。而我们这些商贾,在他的眼里,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众人闻言,皆默然不语。
议事散去后,沈承业独自回到书房。
他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秋雨,心中一片茫然。
张居正的考成法,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而他沈家,在这把利剑之下,又能撑多久?
"少爷,有人送了一封信。"沈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承业接过信,却发现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沈公子亲启"四个字。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
"张居正推行考成法,意在清查盐税。少爷名下有一处隐秘盐引,来源在淮河一带。若有有心人告发,少爷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劝少爷早日将此事处理干净,否则,悔之晚矣。"
沈承业的手微微颤抖。
这封信,是警告?还是威胁?
他想起祖父笔记中记载的那处隐秘盐引。那是当年祖父在淮河一带置下的产业,从未上报朝廷。若是被人告发……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沈承业望着那封匿名信,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知道,从今日起,沈家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而他自己,也已站在了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