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回 妻病难医心如绞
苏州沈府,内室。
沈承业坐在床榻之侧,目光枯涩地凝视着榻上之人。锦被之下,妻子林氏的身躯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曾经如春水般温润的面容,此刻只剩蜡黄与青灰。她双眸微阖,呼吸浅促,仿佛一缕随时会散的游丝。
沈承业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及她冰凉的手背,心头如被利刃剜绞。
"承业……"林氏忽地睁开眼,声音轻若蚊蚘,"你几日未曾合眼了。"
沈承业强挤出一丝笑意:"夫人说哪里话,为夫守着您,心里踏实。"
林氏艰难地摇了摇头,眼中泛起一层薄雾:"我自知命不久矣……只是苦了你了,这些年让你受尽奔波劳碌……"
"莫说这些。"沈承业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太医明日便到,定有转机。"
他转身走出内室,脸上的笑意顷刻消散,只剩满目疲惫与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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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之上,几名仆役垂手而立,气氛凝重。
管家周福上前一步,低声道:"少爷,那位杨太医已在偏厅候着,说是京城里请来的。"
沈承业点点头,大步走入偏厅。
杨太医年约五旬,须发花白,手持药箱,神态倨傲。见沈承业进来,拱了拱手:"沈公子,久仰久仰。林夫人之症,老夫已略知一二。"
沈承业拱手回礼:"有劳老先生远道而来。"
杨太医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林夫人所患,乃是心血亏虚、肝郁气滞之症。老夫开一副方子,以补心安神为主,不出半月,必有起色。"
说罢,提笔写下药方,递给沈承业。
沈承业接过药方,心中却隐隐不安。此前请的那位苏州名医,也是这般言之凿凿,结果汤药灌下去,林氏的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日益沉重。
"老先生,"沈承业试探道,"此方……当真稳妥?"
杨太医眉头微皱:"沈公子何出此言?老夫行医四十余载,敢保此方万无一失。你若不信,大可另请高明。"
沈承业心中一凛,暗道此人如此傲慢,莫不是徒有虚名?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得拱手道:"老先生言重了,在下岂敢怀疑。"
他取出银两递上:"这是一百两诊金,不成敬意。"
杨太医接过银两,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方才的倨傲竟收敛了几分:"沈公子爽快,老夫定当尽心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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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煎好了,沈承业亲自端进内室。
林氏闻着药味,眉头微蹙:"这是什么?怎么有股怪味?"
沈承业心中一紧,强作镇定道:"是杨太医开的方子,专治夫人之症,夫人且服下。"
林氏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摇了摇头:"承业,为妻自知病重,不想再劳你破费了。那些银子,留着做些正经事吧……"
"夫人!"沈承业声音陡然拔高,"您只管服药便是,其他的事,为夫自有安排。"
他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送至林氏唇边。林氏看着丈夫急切的双眼,终是抿唇服下。
药碗放下,林氏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沈承业连忙替她顺气,心中惊惶万分。
"夫人!夫人!"
林氏缓过气来,虚弱地摆摆手:"无妨……许是药性太猛了些……"
沈承业默然无语,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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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沈承业独坐书房,案上摊着几张公文。
那些都是户部催缴税银的文书,字字如刀,割着他的心。
万历初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江南赋税骤增。沈家世代经营丝绸盐业,本已是如日中天,如今却因税银催逼,日渐艰难。
"老爷,"周福轻叩门扉进来,低声道,"户部又发来急文,说若十日内缴不齐税银,便要抄没家产了。"
沈承业闭目良久,缓缓道:"抄没家产?他们当真如此狠心?"
周福叹息一声:"老爷,张居正大人的新政,本就对商贾不利。如今江南商税繁重,许多人家都撑不住了。"
沈承业猛地睁开眼,眼中燃起一簇怒火:"新政?哼!张居正口口声声为朝廷分忧,可谁又替我们这些商贾想过?我沈家世代纳税,从未拖欠,如今却要被逼到绝境!"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心中愤懑难平。
"老爷,"周福小心翼翼道,"当务之急,还是先顾着夫人的病。税银的事,或许还能商量……"
"商量?"沈承业冷笑,"拿什么商量?银子都花在这上面了!"他指了指内室方向,声音哽咽,"我沈承业一生精明算计,到头来却守不住自己的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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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承业刚起身,便见周福面色惨白地奔来。
"老爷!夫人她……夫人她醒不过来了!"
沈承业如遭雷击,踉跄冲进内室。林氏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夫人!夫人!"沈承业扑到榻前,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
林氏的眼睫微微颤动,似有苏醒的迹象。沈承业心头一喜,连忙唤她:"夫人,您醒醒,杨太医的方子见效了!"
林氏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却终究是认出了沈承业。
"承业……"她艰难地开口,"我……怕是不行了……"
"不许说这种话!"沈承业强忍泪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林氏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承业,我知道自己的病……这些年,你辛苦了……"
她艰难地从枕下摸出一物,塞进沈承业手中。
那是一枚玉佩,温润剔透,雕工古朴,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海商"。
沈承业一愣:"这是……"
"沈家……真正的生意……"林氏气若游丝,"在海外……你父亲……临终前……托付于我……我本想着……等你……等你有了孩子……再告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中之光渐渐黯淡。
"承业……莫要……莫要恨你父亲……他……他也是被逼无奈……"
"夫人!夫人!"沈承业大声呼喊,但林氏的手已无力地垂落。
"夫人——!"
沈承业跪在榻前,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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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林氏葬于虎丘之侧。
沈承业素服立于墓前,神色木然。周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老爷,"周福终是开口,"林夫人临终前留下的那枚玉佩,小的斗胆多问一句——那'海商'二字,是什么意思?"
沈承业沉默良久,缓缓道:"周福,你可知我沈家真正的祖业是什么?"
周福摇头。
"丝绸盐业,不过是明面上的营生。"沈承业望着远方,目光深远,"我沈家真正的生意,是海贸。三十年前,朝廷海禁,我父亲不得不将海贸之事暗中托付于林氏一族。那枚玉佩,便是海贸的凭证。"
"海贸凭证?"周福大惊,"老爷,这……这若是被官府知晓,可是灭门的大罪啊!"
"我知道。"沈承业喃喃道,"可如今……我已无路可退。"
他攥紧那枚玉佩,指节泛白。
"朝廷要逼死我,张居正的新政要逼死我,连我妻子的病,都救不回来……"
沈承业仰头望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如此,那我便放手一搏。"
他转身,大步向府外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孤寂而坚定。
"周福,备船。"
"老爷,您要……出海?"
"对,出海。"沈承业头也不回,"既然陆地上走投无路,那便去海上闯出一条生路来。"
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仿佛预示着未知的风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