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6回 孤舟夜渡惊涛起
万历元年十月初九,长江江面。
霜风如刀,卷起层层浊浪。沈承业立在船头,一袭青绸大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北方天际线处若隐若现的灰黑色轮廓,那是京城的方向。三年了,自万历皇帝登基以来,这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虽远在江南也能略知一二,但真正要亲自踏入那座紫禁城,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忐忑。
"老爷,风大了,回舱里坐吧。"随从周安提着马灯上前,声音被江风撕得断断续续。
沈承业摆了摆手,目光仍未离开北方。他今年三十有二,虽是沈家第二代当家,却已操持江南丝绸盐业多年。这些年沈家在两淮盐引上赚得盆满钵满,在苏杭丝市上也颇有威望。然而越是生意做大了,他越觉得这商道与朝道之间,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紧紧相连。扯动一端,另一端便嗡嗡作响。
"周安,你随我几年了?"他忽然开口。
"回老爷,整整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你我也曾这般在江上航行。那时先老爷尚在,沈家不过是个中等商号。如今……"沈承业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如今沈家成了两淮盐商之首,可这江山 also 变了。"
周安不敢接话,只默默将马灯往前举了举。昏黄的灯光在江面上投下一道摇曳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翻滚的浪花。
舱内传来伙计们压低声音的闲聊。沈承业没有回头,只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他知道,这次北上述职,绝不仅仅是走个过场。隆庆皇帝驾崩不到一年,新帝年幼,张居正与冯保联手辅政,而 former首辅高拱已被罢归乡里。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虽是一介商贾,却也听得不少风声。商道如棋局,落子之前,须得看清全局。
夜渐深,江风愈发凛冽。沈承业回到舱中,命人备下热酒。船行缓慢,正值枯水期,逆水而上的商船络绎不绝,彼此擦肩而过时,灯火如星子般在江面上明灭不定。
他正低头翻看手中的账册,忽听舱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老爷,舱外有位书生求见,说是……想讨碗热酒喝。"周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迟疑。
沈承业放下账册,沉吟片刻。这江上行船,偶遇各色人等本是常事,但他近日心绪繁杂,本不欲多事。可转念一想,这书生既敢深夜叩舱,未必是寻常落魄之人。
"请他进来。"
舱门推开,一阵江风裹挟着寒意卷入。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眼窝微陷,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他向沈承业作了一揖,动作虽有些踉跄,却不失礼节。
"在下姓陆,单名一个远字。祖籍徽州,此次赴京赶考,途中盘缠耗尽,不得已漂流江上。冒昧打扰,还请老爷海涵。"
沈承业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落魄却不失风骨,便点头道:"陆兄请坐。周安,再取一副碗筷来。"
热酒端上,陆远双手捧着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抬头看向沈承业:"老爷也是北上?"
"述职。"沈承业淡淡道,"陆兄是去京城应试?"
陆远苦笑一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应试?不过是搏一个前程罢了。如今科场舞弊成风,寒门士子想出头,难如登天。"
沈承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欲敷衍几句便各自安寝,谁知这陆远竟越说越敞亮。
"陆兄可知,如今朝中是何光景?"沈承业忽然问道。
陆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老爷问这个,莫非也是关心朝政之人?"
"我不过是一介商人。"沈承业道,"但商人若要长久,便不能只盯着自己的账本。朝堂风向一变,商路便是一损俱损。"
陆远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正色道:"老爷倒是明白人。那在下便直言了——如今朝中,张居正张大人独揽大权,表面上辅佐万历皇帝,实则……"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高拱高大人被罢免,不过是开始。张居正此人,手段凌厉,变法之心已定。只是这变法二字,有利有弊,牵一发而动全身。老爷做生意,可要小心了。"
沈承业心中一动。他早已听闻张居正欲行新政,但没想到这消息在民间已传得如此广泛。他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陆兄以为,这变法……是好是坏?"
陆远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舱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江面:"好与坏,要看对谁而言。对朝廷而言,变法可以充实国库;对百姓而言,变法可能是另一场劫难。老爷您做盐业丝绸,可知道如今盐引之弊?"
沈承业面色微变。盐引之事,正是他手中最大的生意,也是最大的隐患。
"盐引制度,由来已久。"陆远继续道,"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张居正若真要变法,第一件事便是整治盐政。到时候,老爷手中的盐引……"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承业已明白其意。他放下酒碗,深吸一口气:"陆兄今日之言,沈某记下了。"
陆远转过身,向他一揖:"在下不过是萍水相逢,说些不该说的话。老爷保重。"
说罢,他竟转身欲走。沈承业心中一紧,忽然道:"陆兄且慢。"
陆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沈承业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陆兄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这点盘缠权当今日酒钱。"
陆远沉默片刻,缓缓转身,看着那锭银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最终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深深一揖:"老爷厚意,陆远心领了。只是这银子,我不能收。"
"为何?"
"因为在下并非为了银子而来。"陆远的声音在昏暗的舱中显得格外清晰,"在下只是……想提醒老爷,京城水深,老爷此去,小心为上。"
说罢,他推舱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江夜的黑暗中。
沈承业愣在原地,盯着桌上那锭未动的银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起身走到舱窗前,只见江面上空荡荡的,唯有波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安!"他低声喝道。
"老爷?"
"刚才那书生,去了何处?"
周安探头往外看了看,摇头道:"小的没瞧见。江上雾起了,什么也看不清。"
沈承业心中一沉。他回到桌前,目光落在陆远方才坐过的位置。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卷薄薄的纸册。他拾起展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乃是关于盐政、考成法、一条鞭法等时政利弊的分析,笔力遒劲,见解独到。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天下之势,变则通,通则久。然通与久之间,往往血流成河。望君慎之。"
沈承业握紧手稿,指尖微微发白。窗外江风呼啸,船身随着波浪剧烈摇晃。他抬起头,望向北方——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巨口,等待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他将手稿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然后转身对周安道:"明日一早,备礼,我要去拜会几位在京的旧识。"
"老爷,这么急?"
"不急不行。"沈承业望向窗外漆黑的江面,"这趟京城,怕是要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船行江上,夜风呜咽,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