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9回 辞别江南赴北疆
沈文瀚从密道钻出来时,天还没亮透。
老庄主递过一个布包,里面是银锭子和一封信。"拿着这些,雇车马,走官道。辽东苦,别逞强。"
沈文瀚没有接。
"庄主,沈家子弟,不能靠这条路活。"他把布包推回去,"信我收着,人我自己走。"
老庄主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年也是这副脾气。"
沈文瀚躬身一礼,转身走入晨雾里。
身后传来老庄主的声音:"一路保重。"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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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淮水,景致就变了。
原本青绿的田地枯黄一片,沟渠见底,田埂上裂着碗口宽的口子。沈文瀚骑在马上,看着路边一棵枯死的槐树,树干上刻着一行字:活人让路,死人留根。
他勒住马。
不远处的土坡下,几具尸首横陈。有穿短褐的,有裹破麻的,分不清男女老幼。一只野狗趴在尸体旁,见他来看,并不逃走,只是抬起头,眼窝深陷,肚皮贴脊。
沈文瀚翻身下马,解下水囊,往最近那具尸首边上倒了一些。水渗进干裂的土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老天爷不开眼。"旁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沈文瀚回头,看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老汉坐在田埂上,担子两头各挂着一只破筐。
"老人家,这附近可有人家?"
老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人家?上个月还有人,这个月就剩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脑子还清醒着,饿死之前,还能记住自己是人。"
沈文瀚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老汉脚边。
老汉看了一眼铜钱,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小子,这玩意儿,现在买不着一口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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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日,到了山东地界。
路边的树叶子被吃光了,树皮也被剥了一层又一层。沈文瀚看见一棵老槐树,树皮几乎剥净,露出惨白的树干,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
一个妇人坐在树下,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已经不动了,妇人的嘴还贴在孩子唇上,一下一下地吮着。
沈文瀚催马想走,又停住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妇人跟前,解下腰间的干粮袋,放在她手边。妇人的眼睛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大娘,吃点东西吧。"
妇人缓缓抬起头,眼眶凹陷,眼白浑浊。她看了一眼干粮,又看了一眼沈文瀚,突然笑了:"公子,你身上穿绸戴缎,不像这附近的人。你是来做什么的?"
"路过。"
"路过?"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世道,还有'路过'的人?"
她把孩子轻轻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公子,我告诉你一个地方。往前走十里,有个集市,每天都有人卖孩子。五斗米一个,十斗钱一个。你要是有闲钱,去买一个吧。"
沈文瀚的脸色变了:"大娘,我——"
"别客气。"妇人打断他,"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我儿子,"她指了指地上那具小小的尸首,"卖不出去,饿死了。你要是想救我,就拿我当个例子,去告诉那些还有饭吃的人,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她说完,转身 walked 进路边的荒草里,身影很快消失了。
沈文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干粮,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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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五日,蝗灾来了。
那天清晨,天空忽然暗了下来。沈文瀚抬头,看见天边有一道黑线,像一条移动的山脉,正朝这边压过来。
"蝗虫!"路边有人大喊,"蝗虫来了!"
人们四处奔逃,有的拿着扫帚,有的提着锅碗,有的把家里的米面倒出来,想引开蝗群。但蝗虫不理会这些,它们只朝有绿色植物的地方去。
沈文瀚看见一群孩子蹲在地头,手里拿着捕捉蝗虫的网,那网是用破布缝的,网眼大得能容指头穿过。一个孩子抬头看见沈文瀚,冲他笑了笑,继续低头捉虫。
他把捉到的蝗虫倒进旁边的罐子里,罐子里已经有一些了,黑压压地蠕动着。
"小朋友,你捉这些做什么?"
孩子抬起头,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吃啊。炸着吃,香得很。"他顿了顿,"公子,你要不要尝尝?"
沈文瀚摇了摇头。
孩子也不恼,把罐子盖好,继续捉虫。蝗群从头顶飞过,遮天蔽日,风声呼呼作响,像千军万马从天上踏过。
沈文瀚骑马走在蝗群下面,仰头看着那些飞舞的翅膀,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承业,你读书做官,是为了什么?"
他当时回答:"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匡扶社稷。"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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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滦州地界,饥民更多了。
路上到处都是人,有的坐着不动,有的躺倒在路边,有的拖家带口地往南走,说南方还有饭吃。沈文瀚看见一个男人背着包袱,包袱里露出孩子的脚,孩子的脚已经发青了。
"兄弟,孩子怎么了?"沈文瀚问。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沈文瀚跟上他:"兄弟,孩子要是病了,我这里有药。"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布满血丝:"药?药能当饭吃?"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公子,你不知道,我这孩子,不是病了,是饿的。他三天没吃东西了,我背着他走了二十里路,他想喝口水,我都没有。"
他蹲下身,打开包袱,孩子已经不动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公子,你帮我个忙。"男人看着沈文瀚,"你帮我找个地方,埋了他。我不认得路,也不知道哪块地能埋人。"
沈文瀚点点头,下马帮男人挖了一个坑。土很硬,挖了半人深,铁锹就断了。男人用手刨,刨得手指流血,终于刨出了一个浅坑。
他把孩子放进去,用土盖上,又找了几块石头压在坟头。
"多谢公子。"男人站起身,朝沈文瀚鞠了一躬,"你是个好人。"
他背起空包袱,转身走了,背影佝偻,越走越远。
沈文瀚站在坟前,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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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长城,风就变了。
不再是江南那种湿润的暖风,而是带着沙砾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沈文瀚把斗篷裹紧,继续往北走。
路边开始出现烽火台,有的已经残破,有的还有士兵把守。他看见几个士兵坐在城墙根下,穿着破烂的甲胄,手里的刀缺了口,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
一个士兵看见沈文瀚,站起身,把手里的刀横在身前:"站住!什么人?"
"过我。"
"过什么?"
"北边。"
士兵上下打量他:"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丝绸,盐。"
士兵愣了一下,笑了:"做生意的?这年头谁还做丝绸生意?"他走近几步,盯着沈文瀚的脸,"你说话口音不对,不是本地人。"
"我是江南人。"
"江南?"士兵的眼神变了,"从江南来?走哪条路?"
"官道。"
"官道?"士兵又笑了,"官道早断了,南边的官道全是流民。你从哪条路过来的?"
沈文瀚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小路。"
"什么小路?"
"从淮安往北,绕了点路。"
士兵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绕路?绕哪了?"
沈文瀚想了想:"绕了宿州。"
"宿州?"士兵的脸色更变了,"宿州早就被流民占了,你去过?"
"没去过,绕开了。"
"绕开了?"士兵冷笑,"那你怎么知道宿州被流民占了?"
沈文瀚默然。
"你是不是探子?"士兵拔出刀,"说!从哪来?来干什么?"
"我就是个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带这么多银两?"士兵打断他,"你身上银子不少,我闻得见。"
沈文瀚下意识按住腰间的钱袋。
"放开他。"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城楼上下来。一个年轻的将领骑马来到了城门前,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干净的甲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王百户,此人是过往商贾,不必为难。"年轻将领看了看沈文瀚,"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
"沈文瀚,江南人,来北边做生意。"
"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丝绸,盐。"
年轻将领点了点头:"带了多少银两?"
"不多,够买些马匹和干粮。"
年轻将领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你说话很实在,不像探子。探子不会这么老实回答问题。"他转向王百户,"放他过去。"
王百户还想说什么,年轻将领抬手制止了他:"按军令行事,此人过关卡,记录在案,不必为难。"
王百户悻悻地把刀收回刀鞘,退到一边。
年轻将领走到沈文瀚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沈公子,江南人,来做生意。你这一路,可看见什么了?"
沈文瀚犹豫了一下:"看见了不少……饥民。"
"饥民?"年轻将领的眼神暗了暗,"多少?"
"数不清。从淮安到这儿,一路都是。"
年轻将领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沈文瀚?"
"是。"
"你父亲,可是沈廷璋?"
沈文瀚心里一凛:"将军怎么知道?"
年轻将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我父亲,和你父亲是旧识。他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辽东苦,但辽东不能丢。"年轻将领顿了顿,"你父亲当年捐的那批军粮,救了三万人。"
沈文瀚怔住了。
年轻将领翻身上马:"你继续往北走,到了山海关,找守将李将军,报我的名字。我叫陈延嗣。"
他策马往城楼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文瀚:"公子,你这一路,可曾想过,这天下,到底是什么?"
沈文瀚没有回答。
陈延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苍凉:"等你想明白了,再来辽东。"
他骑马上了城楼,消失在烽火台后面。
沈文瀚站在城门口,望着北方,风沙扑面而来,眯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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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走了三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关隘。
关墙上挂着"山海关"三个大字,但字已经斑驳,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了。关门前排着长队,都是往北走的商贾和行人,也有往南逃的饥民。
沈文瀚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盘问、放行。
轮到他的时候,两个士兵拦住了他。
"姓名?"
"沈文瀚。"
"从哪来?"
"江南。"
"做什么的?"
"做生意。"
"带了多少银两?"
"一些。"
领头的士兵眯起眼:"一些是多少?"
"五十两。"
士兵愣了一下,五十两不算多,也不算少。他搜了搜沈文瀚的身,除了银两,就是一些文书和干粮。
"过关。"士兵挥了挥手。
沈文瀚刚要走,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等等。"
一个穿着旧甲的军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画像:"这人,你们见过没有?"
画像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清瘦,留着胡须。
沈文瀚扫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
军官盯着他看了半晌:"你叫什么名字?"
"沈文瀚。"
"沈文瀚?"军官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父亲是谁?"
"沈廷璋。"
军官的脸色变了:"沈廷璋的儿子?"
"是。"
军官后退一步,朝身后挥了挥手:"把他扣下!"
沈文瀚心里一沉:"大人,我——"
"你父亲当年得罪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军官冷笑,"你现在出现在这里,谁知道你是不是来报仇的?"
"我不是!"
"是不是,搜过就知道了。"军官挥了挥手,两个士兵上前,把沈文瀚按倒在地。
沈文瀚挣扎着:"大人,我是做生意的,我——"
"闭嘴。"军官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你父亲当年害死的人,你知道有几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军官笑了,"你父亲捐粮救了三万人,那三万人里,有多少人是因为你父亲才活下来的?又有多少人,是因为你父亲才死的?"
沈文瀚愣住了。
军官站起身,朝士兵们挥了挥手:"把他带走。"
沈文瀚被拖起来,往关城里面走。路过一个角落时,他看见一个年轻将领站在城楼上,正看着他。
是陈延嗣。
陈延嗣的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风吹散了。
沈文瀚看见他朝自己摆了摆手,然后转身离开了城楼。
他被拖进了关城深处的一间屋子里。门关上,灯光昏暗,军官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张纸。
"沈文瀚,你父亲当年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军官冷笑,"你父亲当年捐的那批军粮,有一部分是假的。里面掺了沙土,吃了会拉肚子,严重的会死。"
沈文瀚脸色一变:"不可能!"
"不可能?"军官把那张纸扔到他面前,"这是账本。你父亲当年做的每一笔账,都在这里面。"
沈文瀚捡起那张纸,手指发抖。纸上的字迹他已经认不出来了,但他看见了一个名字:沈廷璋。
"你父亲死后,这批账本流了出来。有人用它来要挟沈家,有人用它来报仇。"军官站起身,走到沈文瀚跟前,"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承认你父亲做过的事,我放你走。二,不承认,你就留在这里。"
沈文瀚抬起头,盯着军官的眼睛:"大人,我父亲已经死了。他做过什么,与我无关。"
"无关?"军官笑了,"你姓沈,你就有关。"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想好了,告诉我。"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沈文瀚一个人。
他坐在地上,手里的账本已经被攥皱了。灯光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承业,沈家的路,你自己走。"
他想起了老庄主的话:"你走的每一步,都关系着沈家的命。"
他想起了陈延嗣的话:"这天下,到底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陈延嗣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沈文瀚惊讶。
"我说不认识你。"陈延嗣关上门,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账本看了一眼,"这东西,你父亲当年确实做过。但不是我父亲说的那么严重。"
"什么意思?"
"你父亲确实掺了假,但他自己也承担了后果。"陈延嗣把账本放回桌上,"他捐的那批军粮,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假的。真的救了人,假的……也救了人,只是效果差一些。"
沈文瀚怔住了。
"你父亲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陈延嗣看着他,"他是一个商人,商人要赚钱,赚钱就要算计。但他算计的底线,是不让人死。"
"那这些账本——"
"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陈延嗣冷笑,"你父亲死后,有人想把沈家连根拔起。这批账本,就是武器。"
"那我该怎么办?"
陈延嗣沉默了片刻:"你想清楚,你是沈廷璋的儿子,你背负着沈家的一切。但你也只是沈文瀚,你想走什么路,是你自己的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文瀚:"山海关外,是辽东。辽东的苦,比江南更苦。但辽东的人,更需要你。"
门开了,又关上。
沈文瀚独自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想着陈延嗣的话。
良久,他站起身,把账本揣进怀里,朝门口走去。
门外,陈延嗣等着他。
"走吧。"陈延嗣说,"我送你出关。"
两人并肩走出屋子,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关城的门口。门打开,外面的风沙扑面而来。
沈文瀚抬头,看见关城外面,是一片苍茫的天地。北方,是辽东。
"公子,"陈延嗣忽然开口,"你父亲当年说,辽东不能丢。我父亲说,辽东的苦,江南的人不懂。现在你来了,你懂了吗?"
沈文瀚没有回答。
他看着北方,风沙迷了他的眼。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愿意去看。"
陈延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文瀚一个人站在关城门口,看着北方。
风沙越来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