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入蜀道,自古称"难"。
沈承业勒马立于栈道边缘,俯瞰脚下深谷,云雾缭绕,不见底处。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三匹驮货的骡马,已在这条古道上颠簸了七日。
锦衣卫那一战,他带着第七份资料杀出了重围。五名随行护卫死伤过半,两匹好马折在乱军之中。那日官道上血流成河,他至今仍能梦见那些锦衣卫冰冷的眼神。
"二爷,前面就是剑阁了。"老仆周福牵马过来,声音沙哑。
沈承业点头,目光却落在栈道下方的山谷里。那里有几间残破的屋舍,屋顶的茅草早已朽烂,墙垣倾颓。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在废墟间蠕动,像是在翻找什么。
他翻身下马,缓步走近。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几个逃荒的百姓。一个老妪抱着个孩童,孩童的肚子胀得厉害,脸上却不见半点血色。旁边一个汉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草根,正往嘴里塞。
"老乡。"沈承业开口。
那汉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满是警惕。"官爷……"
"我不是官。"沈承业解下腰间的干粮袋,递过去,"些微心意,聊以果腹。"
汉子犹豫片刻,接过干粮。老妪抱着孩子,嘴唇颤抖:"官爷行行好,我们三天没吃饭了……"
沈承业心中一沉。他环顾四周,只见那几间屋舍旁堆着几具枯骨,有的已被野狗啃食过半。
"这是……"
"乱葬岗。"汉子咽下嘴里的草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这一年多,死的人太多了。饿死的、病死的、被官兵抓去充军的……活下来的,要么逃荒,要么就……"
他没说下去,但沈承业明白他的意思。
"官兵?"
"征饷的兵。"汉子苦笑,"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加派,年年加,年年征。我们这地方,一亩地原本交三升税,现在要交一斗还多。交不上?那就抓人、抄家、充军。"
沈承业沉默了。
他在江南经营丝绸盐业多年,见过各地的税赋,却从未见过如此苛刻的。万历末年加派辽饷,本意是为了应对后金,可这层层盘剥下来,百姓早已不堪重负。
"老乡,你们为何不逃?"
"逃?"汉子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往哪儿逃?河南、湖广,哪个地方不是这样?流寇四起,盗匪横行,逃出去也是死。"
沈承业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汉子手里。"带着家眷,往南边走。听说重庆那边还有些荒地可以开垦。"
汉子愣住,捧着银子不知如何是好。
沈承业转身离去,脚步却越来越沉重。
剑阁城中,一家小客栈里。
沈承业与一名中年士绅对坐饮茶。那人姓张名士元,是剑阁本地的乡绅,世代经营盐业,家道中落,如今靠收租度日。
"沈二爷从江南来,一路辛苦。"张士元斟茶,语气客气。
"张兄,我此来四川,实有一事相求。"沈承业开门见山,"我听闻四川赋税繁重,民间疾苦,想了解一下实际情况。"
张士元的手顿了顿。"沈二爷是明白人,何必明知故问?"
"我知道一些,但不全面。"沈承业压低声音,"我在江南做生意,听闻各地税赋,却从未亲自见过。张兄是本地人,想必知晓一二。"
张士元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沈二爷,实不相瞒。我张家世代经营盐业,原本在嘉靖年间还算殷实。可到了万历末年,朝廷加派辽饷,我们盐税也跟着翻了三倍。"
"三倍?"
"不止。"张士元摇头,"地方官还要层层加码。县里收一次,府里收一次,布政使司还要抽成。到了最后,我们交上去的银子,能落到朝廷手里的,不过三成。剩下的,全进了贪官污吏的口袋。"
沈承业眉头紧锁。"那百姓呢?"
"百姓更苦。"张士元压低声音,"我剑阁周边,已有不少农户卖儿鬻女,只为凑齐税银。去年冬天,一个姓李的秀才,因为交不起税,带着全家投了匪。现在成了流寇,杀官劫狱,无恶不作。"
"朝廷不管?"
"怎么不管?"张士元冷笑,"朝廷不管百姓死活,只管加派。剿匪要银子,加派;平乱要银子,再加派。老百姓交不起,就造反;造反了,朝廷又加派去剿。这是个死循环。"
沈承业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此行携带的那份资料——第七份,是关于朝廷财政的真实账目。其中一项让他震惊:万历四十六年,朝廷财政收入约为一千五百万两白银,而支出却超过两千万两。缺口从何而来?加派百姓。
"张兄,"沈承业问道,"四川各地,可曾有过民变?"
张士元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凑近沈承业耳边:"沈二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去年保宁府就有过一起民变,几个饥民冲进县衙,杀了县令和师爷。朝廷派了官兵去镇压,死了上百人。"
"后来呢?"
"后来?"张士元苦笑,"后来朝廷加派了'平乱银',说是安抚百姓,实际上是再敲一笔。那些死者的家属,不仅要交税,还要出'平乱银'。不然,连埋尸体的地方都没有。"
沈承业握紧茶杯,指节发白。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调查赋税问题的,却没想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
当夜,沈承业独自在房中翻阅资料。
第七份资料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荧惑守心,灾异将起。"
他皱眉。荧惑守心?那是火星停留在心宿的天象,在古代被视为大凶之兆,主帝王有难。
他想起白天在剑阁城外看到的那些枯骨,想起那些饿殍遍野的村庄,想起张士元说的"死循环"。
难道,这不仅仅是赋税问题?
沈承业合上资料,吹灭油灯。
窗外,夜色沉沉,远山如墨。
次日清晨,沈承业离开剑阁,继续西行。
张士元送他到城门口,神色凝重:"沈二爷,此去成都,路途艰险。我听说近日成都城外常有流寇出没,您务必小心。"
"多谢张兄提醒。"沈承业抱拳,"若我此行能成,定当上报朝廷,为四川百姓讨个公道。"
张士元苦笑:"沈二爷,朝廷能听到的,从来不是百姓的声音。您……好自为之。"
沈承业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入蜀道愈发险峻,栈道狭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渊。
沈承业行至中途,忽闻前方传来马蹄声。他勒马警惕,只见一队骑兵从山谷深处涌出。
"站住!"为首的头目喝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沈承业心中一凛——是流寇。
"诸位兄弟,"沈承业下马抱拳,"在下是江南商人,路过贵地,愿以十两银子买路。"
头目打量他一眼,冷笑:"十两?打发叫花子呢?"
"那……二十两?"
"三十两!"头目伸手,"少一个子儿,留下脑袋!"
沈承业心中暗骂。他腰间的银两有限,三十两几乎是他全部的盘缠。
"兄弟,"沈承业压低声音,"我听说保宁府那边有官兵在搜捕流寇,你们就不怕……"
头目脸色一变,随即狞笑:"怕个鸟!官兵来了又怎样?我们也是被逼上梁山的!"
他挥手:"搜!"
几名流寇扑上来,翻查沈承业的行囊。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号角。
"官兵来了!"
流寇们大惊失色,头目咬牙:"撤!"
他们迅速退入山谷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沈承业愣在原地,心中疑惑。
官兵?什么官兵?
他正要上马,忽闻另一侧山道上又传来马蹄声。
这次,来的不是官兵。
是一队穿着儒生长袍的读书人,为首一人骑在白马上,手持折扇,神态从容。
"沈二爷,别来无恙。"那人笑道。
沈承业眯起眼睛:"阁下是……"
"在下姓杨,单名一个星字。"那人翻身下马,拱手道,"闻听沈二爷此行入蜀,特来相会。"
"杨星?"
"正是。"杨星微笑,"沈二爷可知,近日成都有一奇人,精通天文历法,观测到荧惑守心之象?"
沈承业心头一震。
荧惑守心。
"杨兄此来,莫非与此有关?"
杨星没有回答,而是望向远方。
那里,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滚动。
"沈二爷,"杨星忽然说道,"您可知,荧惑守心意味着什么?"
沈承业沉默。
"意味着,"杨星缓缓道,"这天下,要变天了。"
沈承业骑在马上,望着杨星远去的身影,心中翻涌。
荧惑守心。灾异将起。
他想起第七份资料上的那行小字,想起张士元说的"死循环",想起那些饿殍遍野的村庄。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扬起马鞭,继续西行。
前方,是成都。
而成都,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第七回完)
下回预告: 沈承业抵达成都,却发现城中暗流涌动。那位研究天文历法的杨星,究竟是何身份?荧惑守心的天象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