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贸易,正在被一针一针地缝
十月上旬我看到一个数字,第一反应是印错了:一艘苏伊士型油轮,从黑海开到印度,一单运费,两千万七百万美元到三千万美元。一个月前,同样这条航线,还是一千九百万。我把来源翻了回来核对,不是印错,是实打实的市场价。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油轮市场十年里绝大多数时间是死水一潭,船东在岸上喝茶,运费像睡着了的狗。今年不一样。VLCC 这条线上,波斯湾到中国的日租金一路顶到了一百六十万美元一天,有的航次报价更高。克拉克森的指数第三季度日均收益四万六千多美元,创了历史纪录,之前的高点还是二〇〇八年。二〇〇八年是什么年月?是雷曼倒闭的年月。意思是说,今天的油轮市场比上一次世界大战级别的动荡还要疯。
怎么形容这种价格呢?船东的会计师会说这是天降横财,租船方会说是火上浇油。有意思的是,居然真的有人签了这单生意。理由也不复杂——不是运费贵不贵的问题,是根本没人肯走了。
航运圈有一种钱叫"孤注一掷的钱"。正常的运费是供需决定的,这种运费是"谁还在"决定的。战争险保费涨到正常水平的三十倍, UKMTO 的记录显示一周之内十几条船挨了打,十月十一号一天就有六条船出事——这时候还在跑线的船,就是大雪过后城里剩下的最后几辆出租车。车价可以贵上天,乘客也得坐,因为你不坐,油就到不了地方。
布伦特原油这周收在一百零九点八六美元一桶,五个月来的最高价。美国和伊朗那场拉锯已经快八个月了。一艘新加坡籍的小支线船挨了打之后当场就沉了,连捞的机会都没给市场留下。
我有个跑这条线的朋友,上个月靠泊的时候跟我讲了一件事:他的船在海峡外面等进港,等了九天。不是没船期,是保险公司那边批单批不下来,批下来了船东也不敢签,签了签保的费率让他肉疼。九天,一条船烧掉的钱按天算,烧的还都是自己的。他说那九天他睡在驾驶台最上面的铺位,耳朵贴着走廊听甲板下机舱的声音,像在听一个病人还有没有心跳。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海面上风平浪静,船是安全的,可你的命是保险公司说了算的。
但我觉得真正值得盯着看的数字,在黑海那边。九月份黑海的谷物装运量只有一百六十万吨,比去年同期跌了百分之七十七点八,是二〇一七年以来的最低点。一艘十七万五千载重吨的散货船从八月初开始在海里漂,船员早就弃船了,可它现在还浮着。"它还浮着"是海事圈最瘆人的一句话——浮着,说明还没沉;没沉,说明周围还有导弹和无人机在找它。
还有一类适应,新闻上不怎么报道。厄尔尼诺让巴拿马运河缺水,过不去的船绕道好望角那一带的麦哲伦海峡,智利海军的统计显示八、九两个月过该海峡的船比去年同期多了七成。德雷克海峡,那种没人愿意去碰的恶浪区,居然被跑热了。整个世界的贸易像一床巨大的棉被,哪儿被炮弹打透了,就有人拿针线在背后补。麦哲伦补上,阿曼湾的过驳补上,沙特考虑绕开霍尔木兹的管线在谈,卡塔尔那批在海峡外等装卸的LNG船也算补丁的一部分。
补丁的丑陋程度,跟它的实用程度成正比。
我查了一下油的价格里运费到底占多少。战前,运费占原油到岸价的百分之五左右;现在,波斯湾到中国这一程的油轮运费是每桶二十四美元,占到了百分之二十五。阿曼湾那些绕开整个海峡、只做过驳的货,运费要低一些,十二美元一桶,但依然翻了好几倍。有炼油公司的高管直接算过账:战争给每吨油多加了二十到三十美元的成本,大部分都给了船和保险。
还有一条消息,不搭界但值得说。IMO 那个净零框架的投票推迟了,重新排到十二月,能不能通过还不知道。DNV 说,如果新规落地,绿色船用燃料的需求可能翻五倍。同一阵子,欧盟刚批了印度第一家拆船厂。一边是整个行业在琢磨十年后烧什么,一边是眼前还在用这床打补丁的棉被、烧着创纪录的油轮运价过日子。这两件事之间有一道矛盾,它不需要被解决——大家都知道解决不了,但大家同时活在里面。
船东的股价是最诚实的注脚:一家油轮公司的股价九月以来涨了百分之三十九,另一家百分之三十六,还有好几家涨两成往上。市场买的不是战争,是这床棉被。
我是个船长,不管市场,只说观察:海,不再是公共道路了,是收费站。公共道路的区别是,你只管走;收费站的区别是,你得看收费员盯着哪条车道。而收费站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你绕得开一个,绕不开全部,地球是圆的,迟早都得过那道闸。
—— 老李WDS 2026-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