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货在天上:一个台风季的连锁反应,和它背后的所有"理所当然"
2026年10月18日 · 老李WDS
人活一辈子,总得明白几件道理。比如,你出门前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于是你没带伞;结果走到半路天下起了瓢泼大雨,你还得庆幸自己至少看了一眼。
海上的事,跟这个逻辑一模一样。
我干了二十多年船,见过各种各样的风暴。但有一种风暴,不刮在海面,刮在数据表格里——它没有风眼,没有云墙,没有你站在甲板上能感受到的那种天昏地暗。它只是让一行数字从"还行"变成"不行",再从"不行"变成"根本没法看"。
这个月,Xeneta 的数据出来了。我把它摊在桌前看了半天,感觉像在看一本自己编的故事,只是故事里的角色不是我,是那些准点率跌破冰点的船公司,是那些在港口排队排到天荒的货主,是那些在霍尔木兹海峡里被水雷咬了一口的集装箱船。
让我先说点具体的。
数字不会撒谎,但会吓人
全球集装箱船在第三季度平均延误了六天。六天。一个从上海到鹿特丹的航程,本来二十一天,现在你算算,收货的人要等多久。而到了九月份,全球准点率掉到了百分之二十七——也就是说,十艘船里,有七艘是迟到的。
但真正让我坐直了身体的,是亚欧线。
百分之四。
你读出来试试:四。亚欧线上,只有百分之四的船准点。平均延误九点九天。
九点九天。
我在船上跑过这条线。从青岛港开出来,经过新加坡,过马六甲,出印度洋,绕好望角,穿苏伊士,进地中海,过直布罗陀,到鹿特丹。这条线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正常情况,二十天出头。现在你加十天的延误,再加上港口堆船,再加上台风把窗口全打乱了——收货方打开货站系统,看到"预计到达时间"那一栏,那个数字在变,变得很慢,变得很诚实,像一台不停走针的钟。
CMA CGM 的准点率百分之三十,中远海运百分之十八,Hapag-Lloyd 百分之四十五,阳明海运百分之四。最后一位是地板,但地板下面,还有地下室。
Yang Ming 百分之四,跟亚欧线整体的百分之四几乎一样。这是巧合吗?我觉得不是。这是整个联盟体系在崩的时候,最弱的线被压扁了。你想想,Gemini 联盟——马士基和赫伯罗特那个说"我们承诺准点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联盟——六月的时候还有百分之七十,到九月就掉到百分之四十。五个月,掉了三十个点。
我有时候想,那些签合同的时候信誓旦旦说"保证到港"的人,现在看到自己的数据,是什么表情。
台风是一棵树,它倒下的方式
Xeneta 的资深分析师 Destine Ozuygur 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比所有数据都重要:
"台风对既有瓶颈的复合效应,如果碰上了对的路径,会制造一场完美风暴——它会在最初扰动发生数月之后,在全球其他区域继续影响可靠性。"
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七月份的台风把你第一艘船打乱了,它的影响不是八月份就结束的。它传到新加坡,传到鹿特丹,传到美西港口。就像你往池塘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要很久才会消失。
亚洲港口从八月第一周的百分之六十二准点率,掉到九月二十八号那一周的百分之三十四。新加坡每天排队从十二艘涨到二十二艘,等待时间三天一。上海稍微好点,排队从一百零一艘降到八十六艘,但等待时间反而从一点九天涨到两点七天。
你注意到没有?排队变短了,等待反而更长了。
这就是 Ozuygur 提醒货主的那句话:"短的平均等待时间可能藏着长的排队,长的等待可能排在短的后面。"
我干船管的那几年,港口的调度员天天跟这句话较劲。他们要看两个数:一艘船排队多少小时,另一艘船实际等了几小时。两个数放一起看,你才知道这个港口到底堵没堵。单看任何一个,都可能骗你。
霍尔木兹的那一声闷响
十月中旬,GFS 的两艘船在霍尔木兹海峡出了事。
一艘两千八百二十四个标准箱的 GFS Pride,触了水雷,沉了。船员全安全——这点得说,这是最重要的。另一艘四千三百五十个标准箱的 GSF Giselle,受了轻伤,也安全。
水雷。
在二十一世纪,在集装箱船的时代,在 AI 算法调度全球供应链的时代——水雷。
这个意象太荒诞了。我小时候在渔船上,听老水手讲水雷的事,觉得那是战争年代的故事。现在你看,它在霍尔木兹还在。伊朗革命卫队说他们布了雷,然后一艘集装箱船就"不小心"踩上去,沉了。
全球最大的支线船东 GFS 过去一年的运力扩张了百分之三十一,然后一个"不小心",两条船,一个沉了,一个伤了。剩下的运力还在跑,跑 KFK 航线——哈利法港、杰贝阿里港、卡拉奇。这条航线必须过霍尔木兹。
X-Press Feeders 和 DP World 的 Shipping Solutions 在收缩中东和印度次大陆的运力。X-Press 砍了一万四千箱,往拉美和欧洲搬。DP World 砍了七千五百箱。
而马士基和赫伯罗特,在十月十七号,重启了 FM1 航线——青岛到霍法港。
霍法港。
那个名字念出来,你就知道马士基在想什么。霍法港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入口处。那条航线,青岛-宁波-巴生港-霍法,过海峡,进波斯湾,走最里面的码头。
台风季在亚洲造成延误,中东冲突在波斯湾造成风险,两条线同时收紧,全世界的货就开始往剩下的通道里挤。
价格:所有"理所当然"的总和
中国到美西的即期费率,七千七百一十七美元一个四十尺箱。合约价是三千六百四十九美元。
两倍还多。
我知道,在航运圈里,价格翻两倍不算什么。但你要知道,这些多出来的钱,最终会变成超市货架上那个"限时特价"标签下面,你实际付的价。
Xeneta 的 Ozuygur 还有一句话,我觉得该裱起来挂在每个货主的办公室墙上:
"货主不应该让港口拥堵的叙事,盖住了船公司的责任。航线可靠性、港口挂靠安排、非计划挂靠、故意削减的运力——这些塑造了一票货的价格和下游成本,跟港口表现一样重要。"
翻译一下:别老说"港口堵了所以我的货晚了"。有时候,是船公司自己把那条船停在了别的航线上。
写完了,说点别的
我写完这些,把电脑合上,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海上没有台风。我住的地方离海还远,台风要翻过去几百公里的山脉才到这里。但我有时候觉得,我住的地方跟海上也没那么远。你刷手机,看到"准点率百分之二十七",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咯噔",跟我在驾驶台上听到主机转速突然变低的那个"咯噔",是同一种"咯噔"。
都是"本来应该是这样"变成了"现在不是"的那一下。
我干了二十多年船,最让我难受的不是风浪。风浪是有规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最让我难受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没有规律的、不给你任何提示就突然变坏的东西——一条数据曲线,一个港口通知,一个合同条款的突然修改。
船在海上,货在天上。这是这个月我最强烈的感受。
*(数据源:Seatrade Maritime / Xeneta 2026年10月报告,老李WDS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