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晚上，我跟朋友老张喝酒。他掏出手机让我看，说他刚用某APP订了个酒店，标价八百多。我觉得不对，拿我手机搜同一家酒店，同一晚，你猜多少？五百六。
老张当场就炸了。他在这APP上注册五年，VIP会员，每年消费好几万。结果呢？老客户的价格，比新用户贵了两百多。老张说，这不就是宰熟客吗？我说你别激动，这不叫宰熟客，叫大数据精准定价，人家科技公司有套专业说法——"个性化定价策略"。说白了，就是看你是个老客户、离不开他们了，就多收你点。
老张问我，你干这行的，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合法还是不合法的？我想了想说，合法，但也挺缺德的。
这个话题最近又上了热搜。"套餐杀熟引热议，三大运营商为何沉默"。说是不少用户发现，同样的套餐、同样的服务，老用户的价格永远比新用户贵。你想换个便宜点的套餐？对不起，那是"优惠套餐"——仅限新用户。运营商们跟商量好了似的，集体沉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那么装死。我猜他们心里在想，这事儿又不是我们一家干的，整个行业都这么玩，凭什么让我们先开口？
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因为这破事儿，我早就习惯了。
不只是手机套餐，现在你打开任何一个APP，看到的都是"你的专属价格"。打个车，同样的路程，你的手机比别人贵几块钱；买个机票，查了三次之后价格就悄悄涨上去了；点个外卖，会员的配送费反而比非会员高。你以为会员能享受优惠？错了，会员不是为了给你优惠的，会员是为了让你付更多钱的同时，还觉得占了便宜。
我有个做技术的朋友，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干过。他跟我说过一个细节，当时听得我后背发凉。他说他们有个专门的算法模型，名字挺好听，叫"价值最大化引擎"。这个模型每天在干的事就是——算清楚每一个用户到底愿意为一件商品掏多少钱。你急不急用？你以前买过同类商品吗？你在这个品类上花过多少钱？你的手机是什么型号？你的收货地址是高档小区还是老破小？你给过差评吗？你退货多吗？所有这些信息，汇总成一个参数，叫做"用户剩余价值"。然后，算法就会根据这个参数，给你展示一个"最合适"的价格——不多不少，刚好多到你愿意付的那个数。
我听得半天没说话。你想想，你跟一个人做买卖，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张卡，上面写着你的全部底牌。你的月收入、你的消费习惯、你的忍耐阈值、你口袋里的每一分钱——都在那张卡上写着。然后他笑眯眯地跟你说："兄弟，这个价格是专门为你定的。"
你以为是尊重？其实是算好了你能出多少血。
我以前在一条船上干过，那时候跟一个老轨聊天，他有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你别看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什么都能在网上买，但互联网最擅长的不是让你省钱，是让你花钱。而且花得不知不觉。一条船在海上跑，看着风平浪静，船底下全是暗流。你以为是你在选择，其实是这个系统引导着你往他们想让你去的地方走。你以为是你在比价，其实你看到的每一个价格，都是筛选过后专门给你看的。
他的原话是："你以为你在看菜单，其实菜单是看人下菜碟。"
这话放在今天说，一点不过时。
我有个亲戚，前两年装修房子。他没事儿就刷装修类的APP，收藏了好多家具。有一天他跟我说，他收藏的那套沙发，价格从三千二涨到了三千九。他开始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后来特意拿他老婆的手机登进去看——他老婆手机上，那套沙发的价格还是三千二。他用自己的手机看，三千九。同一个账号，同一款沙发，同一个时间点，两个不同的手机，差了七百块。
后来他琢磨明白了，他那段时间反复看那套沙发，收藏、对比、计算尺寸，系统判定他是"高意向用户"——就是特别想买的那种人。既然你这么想买，那就涨价。反正你都看了半个月了，不会因为贵了几百块就不买的。结果呢？他用他老婆的号下的单，三千二。
他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挺复杂的。不是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无奈。他说，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从来都是跟客户面对面聊，价格谈得拢就做，谈不拢就下次。没想到现在买个家具，还得跟算法斗智斗勇。
他说得对。以前的生意讲究的是"回头客"——你对我好，我下次还来你这里。现在的互联网讲究的是"沉没成本"——你已经在我这儿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了，跑不了了吧？那就收割吧。
这个转换让我觉得有些难过。技术进步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反而倒退了。
你可能觉得我在夸张。那我再给你说个事儿。国外有个研究员，写了一本书叫《算法的囚笼》，书里提到一个实验。研究人员在几个主流的旅游预订网站上注册了一批新账号，和一批已经用了好几年的老账号。然后他们同时搜索同样的酒店、同样的航班。结果呢？老账号看到的价格，平均比新账号高出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是什么概念？你去住一千块的酒店，老客户要比新客户多付两百。两百块够吃一顿不错的了。
更夸张的是，有些平台还会因为你不常打开APP，给你发优惠券拉你回去。而那些天天打开的忠实用户——反而什么都拿不到。因为系统知道，你反正天天来，不需要用优惠券勾引你。
这就像什么呢？就像一个渣男，对新欢百般讨好，对糟糠之妻不闻不问。你越爱他，他越不珍惜你。你对他冷淡了，他才想起来对你好一点。你能想象一个实体店老板这么干吗？你天天去他店里买东西，他来一句："老王啊，你今天这包烟比别人贵五块，因为你反正天天来嘛。"你不得把他店砸了？
但在互联网上，这事儿每天都在发生，大家居然习以为常了。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我妈。我妈前两年想换个宽带套餐。她用了十几年电信，是那种特别老实的老用户，从来不欠费、不投诉、不折腾。她想换个便宜点的套餐，结果人家客服告诉她——老用户不能办新用户优惠。她说那我销号重新办行不行？客服说那可以，但销号之后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以新用户身份办理。我妈气坏了，打电话问我怎么办。我说，我来操作吧。
后来我用她的身份证开了个新号，办了那个优惠套餐。老号码保留了，新号码用来上网。一个家庭，两个号码，就因为"老用户不能享受优惠"这种荒唐的规定。你说这不是逼着人搞分裂吗？
更离谱的是，有些运营商还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是"老用户专享回馈"。我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点进去，要么是让你签更长的合约期，要么是给你免费试用两个月然后自动续费，要么是送你一些用不上的增值服务。那个电话打得可热情了，声音甜甜的，一口一个"亲"。但你仔细看条款，全是坑。有一个运营商的"专享回馈"，说是送你10G流量，你以为是白送的？点进去看小字——"合约期内不可转网，违约需支付剩余月份50%的费用"。送你10G流量，绑你两年不能跑。这算盘打得我在海上都听见了。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对大公司失望。说实话，失望也没什么用，人家不在乎你失不失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你以为你看到的价格是市场价，其实那只是算法根据你的所有数据，算出来你最能接受的价格。
我有个做产品的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互联网公司的核心能力，不是做产品，是做"价格歧视"。所谓价格歧视，就是让愿意多花钱的人多花钱，让不愿意多花钱的人以为自己少花了钱，但不管怎么花，公司都是赚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说的对不对？从商业角度看，对极了。但从人情角度看，这太冷漠了。你想啊，如果一个市场的规则变成了"谁越老实谁越吃亏"，那这个市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老实人全被赶跑了，剩下的全是精明的、比价的、随时准备换平台的。到那时候，平台的获客成本会越来越高，它们不得不更用力地宰那些"还没跑掉"的用户。这就是个恶性循环，谁也跑不掉。
那咱们普通人能怎么办呢？
我觉得有几件小事可以做。
一个是，别太依赖任何一个平台。该用还是用，但别把它当"老朋友"。你对它讲情义，它对你讲算法。多下几个同类APP，买东西之前扫一圈，你会发现有时候价格差距大得让人吃惊。再一个，没事儿清除一下浏览记录和Cookie。别让它知道你多想要那件东西。你越是表现出渴望，价格就涨得越狠。像一个谈恋爱的高手——你不在乎了，对方反而来追你了。还有，如果你发现老用户比新用户贵，别嫌麻烦。截个图，发个朋友圈，或者去投诉。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用，但你每投诉一次，他们就要花人力来处理一次。成本是真金白银的。
我还有一个更实在的建议——有些东西，别都在网上买。买家电？去实体店看看。买水果？去菜市场。吃饭？找个巷子里的小馆子。这些事情，还是面对面交易更靠谱。至少，老板看到你长得顺眼，还能多给你一勺肉。算法可不会因为你顺眼就给你打折。
说实话，这些办法都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病根，是数据太不对称了。平台知道你上个月买了什么、你在哪里住了多久、你的收入大概是多少、你最近是不是失恋了。你对平台呢？你连自己的数据被用来干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不对称，不是靠你多比几家能解决的。
前阵子看了一篇报道，说欧盟已经开始严查"算法价格歧视"了。几家大公司被罚了十几亿欧元，理由就是利用用户数据进行歧视性定价。在我们这儿，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法律说这事儿不行。运营商集体沉默，大概也是在等——等监管落地，等舆论过去，等大家习惯了就不再说了。毕竟沉默是金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我不希望你就这么算了。
我写这么多，不是为了煽动你去跟谁干仗。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你每次买东西的时候发现价格不对，不是你记错了，不是你运气不好，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你知道了这个，以后就多一个心眼。你知道了这个，就不会觉得自己被宰是因为"我不懂"。你懂，你只是被人算计了。
互联网刚出来那会儿，大家说这是个好东西，信息自由，人人平等。现在回头看，信息确实自由了——自由到了你作为一个人的所有数据，都是某个公司服务器上的一个文件夹。人人平等？别逗了，你的价格跟别人的价格从注册那天起就没平等过。你一注册，就进入了他们的分类系统。你是什么类型的用户，该被怎么定价，模型早就算好了。
但我还是那句话——别麻木。
麻木才是最可怕的。你觉得反正大家都这样，我也没办法，那就真的没办法了。你会一直顶着比别人高的价格，一直为你的"忠诚"买单，一直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其实没有。你得知道你能做什么，哪怕只是换一个平台、多比一次价、在朋友圈里吐槽一句。你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在告诉那些沉默的运营商——这套规则，我不接受。
人这一辈子，钱是一分一分挣的，时间也是一秒一秒过的。被人偷被人骗已经够憋屈了，如果连明明白白花个钱都做不到，那也太窝囊了。
说起这个，我又想起一件事。去年我想买台新电脑，在某电商平台上搜了一款。第一回看到的价格是四千九，我没买。过了两天再看，变成五千二了。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又过了两天，涨到了五千五。我慌了，赶紧用我老婆的手机搜一下。你猜怎么着？四千七。同一个品牌同一个型号，我的手机显示五千五，她的手机显示四千七。八百块的差价，够买一副不错的耳机了。
我当时就笑了。这算法也太直白了，摆明了告诉我：你是个男人，对电子产品有执念，你已经查了好几次了，你肯定会买的，所以我涨点价你也认。但在他眼里，我老婆对电脑没兴趣，系统觉得她可能只是随便搜搜，所以给了个正常价格来吸引她。最后怎么着？我用她的账号下的单，四千七。这八百块，就当是我付给算法的"学费"——我学会了别在一个平台上吊死。
后来我把这事儿发到网上，评论区炸了。有人说他也有类似的经历，买了个微波炉，用两个手机看差了三百。有人说他订酒店的时候用不同账号查过，VIP账号反而比普通账号贵。还有人说，他发现用苹果手机搜东西，价格比安卓手机贵。"苹果税"这事儿大家都听过，现在连购物平台都在收"苹果税"了。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网友的评论。他说："以前的商人讲'童叟无欺'，现在的算法讲'看人下菜'。你以为是科技发达了，其实是人心变复杂了。"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技术本身没有对错，但它怎么用，背后是人的选择。如果做技术的人选择了"怎么从用户身上榨取更多价值"作为目标，那技术就会变成一把锋利的刀。这把刀不会流血，但每次使用，都在消耗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等信任消耗完了，剩下的就是一个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市场。到那时候，谁还敢说自己是"上帝"？你连自己是不是被宰了都不知道。
最后，我送你一个最实用的建议。下次续套餐、订酒店、买机票之前，别用自己的手机下单。换你对象的手机、换你爸妈的手机、换你朋友的手机，搜一搜同一个东西。你会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原来你一直是个"被优待的老客户"。但这个"优待"的意思是，让你比新客户多掏钱。
行了，今天就聊到这儿。我是老李千问，下次再见。
—— 老李千问 ·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