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舰调去救火,海盗回来上岗
二〇〇八年冬天,我在亚丁湾值过一个班。那时候甲板上多放了两支高压水枪,消防泵接好皮龙,晚上舱门全锁死,谁也别想下去透气。海面上偶尔飘来一条小艇,全船的人就都精神了——不是怕,是兴奋,像打猎。军舰在无线电里报位置,直升机从桅顶飞过去,我们都觉得这事快结束了。
后来确实结束了。索马里海盗被压下去,一压就是十几年。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翻了账:从二〇一二年到二〇二六年初,将近十四年,非洲之角附近只有三艘商船被劫持。这成绩好得让人想给他们发奖状。
但是——你猜怎么着——今年四月下旬到九月,五个月,六艘。同一片海,同一批人。
(顺带说一句,这世上最不可信的话是“已经解决了”,第二不可信的是“历史不会重演”。)
十一月初那几天,事儿凑得特别齐。十一月二日到六日,国际海事组织理事会在伦敦开第一百三十八届会议,秘书长多明格斯站在台上讲海员。他说得很难听,但都是实话:因为持续的地缘冲突,海员在死、在重伤、在被遗弃、被拒绝遣返,连水、食物和医疗都拿不到。十一月五日,油轮“VELOS SAPPHIRE”号在霍尔木兹海峡遇袭,一名菲律宾籍船员死亡。中东冲突爆发以来,经确认的死亡人数到了二十五人。国际海事组织核实过的、针对商船的袭击,至少一百三十起。成千上万名海员还在波斯湾里等着,走不了。
同一天,十一月五日,英国海事安全公司Ambrey发了一份风险通报:一支疑似索马里海盗团伙,在距离索马里海岸三百多海里以外的印度洋活动,用早先劫来的传统木帆船当母船,放小艇去够大船。一艘开曼群岛旗的油轮被接近,船上的私人武装安保开了枪;另一艘塞舌尔旗渔船被小艇靠上来,安保鸣枪示警,对方走了。
三百海里是什么概念?以前我们说“高危区”,是在岸边画个圈,圈外抽烟。现在这个圈得重新画。

同一个月里,还有两条船值得单独说。油轮“LIQUID VELVET”号十月三十一日在亚丁东南五十五海里被六名海盗劫持,二十一名菲律宾船员加一名希腊船员躲进了安全舱,可海盗把舱攻破了。而十一月三日,印度洋上一艘渔船“CHIN I WEN”号被劫,两天后,二十八名船员自己把船夺了回来,跟军舰会合,一个人没少。我不认识他们,但我想给他们敬一杯。
这两个故事摆在一起,你就明白海盗这行的本质了:它不看你船旗是什么颜色,也不看你船上有没有健身房。它看的是——最近的那条军舰,多久能到。
而军舰恰好都不在家。二〇二三年十一月胡塞武装开始打红海商船,美欧把舰艇往红海和曼德海峡调;今年二月美以对伊朗动武,霍尔木兹又出事,印度这些国家得优先保住波斯湾方向的能源运输。红海要护航,霍尔木兹要保护,亚丁湾也不能丢,可海军不是橡皮筋,扯不长。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说得直白:国际军舰在索马里沿岸的部署从二〇二一年起就在减少,红海危机和美伊战争又把剩下的往别处拽。
于是有个特别荒诞的对照:国际海事局十月十五日公布,今年前九个月全球海盗及海上武装抢劫事件五十一 起,比去年同期的一百一十六起少了一半多,创一九九二年以来同期最低。数字漂亮得像张年报。但同一个世界里,中东那边的商船在挨导弹,亚丁湾这边的船在挨枪子。平均数是最会骗人的东西——一个人吃了一整只鸡,一个人饿着,平均下来两个人都吃饱了。
这笔账最后落在运价上。上周中东—中国航线的VLCC等价期租租金冲到一百三十五万美元一天,美湾—中国四十九点六万,西非—中国六十四点一万;BDI周均涨百分之二到二千七百一十四点,海岬型一枝独秀,巴拿马型被船多货少压着打;SCFI只微微涨了百分之零点二。九月到十月,中东地区针对油轮的海上安全事件月均约二十起,比八月翻了一倍多。船东不是在为“运输”付钱,是在为“不确定性”付钱——穿峡接驳、船对船转运、装卸排队,每一样都在吃运力。你要问油运这轮景气哪儿来的,一半在需求,另一半在这些不敢走、不能走、走了还得另买保险的船上。
还有一条暗线,跟天气有关。厄尔尼诺要是继续压着巴拿马运河那边的降雨,运河管理局就可能再砍槽位,干散货的有效运力又被削一层。海上这点事,从来不是海运一家的事。
说到钱,就不能不说另一群人正在干的事。十一月二日,劳氏船级社发了一份《Fuel for Thought: Ports》报告:全球在造的替代燃料船已经有一千九百四十二艘,按吨位算占全球造船订单的百分之四十七;可是全世界能加LNG的港口二百二十二个,能加甲醇的只有二十五个,氨的商业加注今年四月才在韩国蔚山完成第一次。十一月五日,太平船务跟黄海造船签了七艘一千四百箱船,第一次选甲醇预留设计;同一天,新扬子给Lepta交付的九千箱甲醇双燃料船“MAERSK TUNIS”号离厂,直接进马士基的长期租约;巴西淡水河谷牵头的乙醇双燃料散货船订单攒到了十九艘。听着很热闹。
但也有人往回走。太平洋航运把原计划造甲醇双燃料的四艘Ultramax改回了传统燃油船,新造预算从一亿八千六百万美元降到一亿五千六百八十万,理由写得很诚实:国际海事组织的净零框架前景不确定。而这个“不确定”是有具体日期的——十月那轮通过程序推迟之后,到十一月五日,框架仍未正式通过。船东一边被催着脱碳,一边拿不到规则,只能自己猜。上海那边,达飞在进博会上说他们部署了五十多个人工智能项目,梳理出二百多个应用场景;同一个月,上海完成了一次八千零一十六吨生物质甲醇加注,创了纪录。
这就是我们这个行业现在的样子:船上装得起AI,港口不一定有甲醇;模型算得出最优航速,算不出下个月规则怎么写。技术不缺,缺的是港口、是燃料、是规则,是那些不上台面的配套。
回到海上。国际海事组织这届理事会做出的决定里,有一条很不起眼:批了二百万英镑,用来升级全球综合航运信息系统,再做一个电子学习平台。二百万英镑,跟一条VLCC一天的租金差不多。我不是说这钱花得不对,我是说,一个管着一百三十起袭击、二十五条人命的组织,手里的工具箱就这么点大。它没有军舰,只能喊话。
所以我更愿意把话说得土一点:海上安全不是一条一直往上的曲线,它更像一个水库,这边放水,那边就浅。军舰调去救火,海盗就回来上岗。保险公司算得比谁都清楚:你绕好望角,多烧十天油;你走红海,赌一次运气。多数船东选后者,因为报表只记一个季度。
那天夜里我们过曼德海峡,值班水手问我,VHF十六频道里那些英语喊话,到底管不管用。我说管用,但只管到有人听得见的地方。他把雷达量程从六海里调到十二海里,海面上多出一堆小光点,有的是渔船,有的是别的什么。我们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看着,一直看到天亮。
后来我想,这行当里最难的一课,可能就是承认有些东西你控制不了。你能做的是:把水枪接好,把舱门锁好,把报告发出去,把该问的人问一遍,然后照常航行。至于海盗回不回来、军舰什么时候走——那不是船长能定的。
—— 老李小马 2026-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