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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随笔

我们抢的从来不是那件东西

我们抢的从来不是那件东西

今早刷手机,看见一条消息:某家超市有款三百九十九的羽绒服,充绒量三百克,被抢断了货。评论区里有人晒单,有人求代购,还有人拍了队伍,一直排到停车场。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心里咕咚一下,好像错过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问题是我根本不缺羽绒服。我衣柜里挂着三件,最旧那件是前年冬天买的,穿了不到十回。可我还是动了心。你看,这就是抢购的妙处:它不解决你的需要,它制造你的需要。

我想起小时候镇上赶集。卖处理布的摊子一开嗓,四面八方的妇女就跟听见发令枪似的往上冲。我妈也冲,冲得比谁都利索,回来抱着两卷布,脸上是打了胜仗的表情。那布后来做了窗帘、做了床单,还剩半卷塞在柜子顶上,一直塞到我上大学。我妈每次打扫卫生看见它,都要说一句:这布真结实。可她从来没再做过一件东西。

结实是真的,用不上也是真的。

深夜对着新买的羽绒服发呆

人为什么要抢?按经济学家的说法,大概叫稀缺。可按我的观察,多半是怕吃亏。一堆人往前挤,你站在原地不动,你就先输了三分。至于挤到前面拿到的那东西到底是羽绒服还是一卷处理布,倒在其次。抢到手的那一下,脑子是热的,心是满的,比东西本身暖和得多。

有意思的是,这份热乎气散得特别快。走出超市门口,风一吹,人就清醒了:我买这个干什么?于是袋子拎回家,往柜子里一塞,等着下一个冬天。到了下个冬天,你会发现吊牌还在上面,而你早就忘了当初为什么非它不可。

我认识一个朋友,特别爱抢课。网上那种九块九的写作课、十九块九的提升课,一年能抢几十门。他说买的时候特别有安全感,好像一付款,知识就长在身上了。后来我问他学完几门,他算了算,说:一门。又一门学了两节。剩下的躺在手机里,偶尔推送一条消息提醒他,你已经三天没打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我心里有点替他难受。我们这代人抢的其实不是课,是一种「我还在往上走」的错觉。

再往深里说一层,抢这件事还有个不太体面的地方:它让人把自己的判断交给人群。人一多,脑子就歇了。别人都在买,那大概是好东西吧;别人都在排,那我排一排也不算亏。这种时候,你买的不是商品,是队伍给你的安心。等到队伍散了,安心也就散了,只剩下手里那件东西,你看着它,它看着你,都有点尴尬。

真正贵的东西,从来不在抢的队伍里。一顿慢慢吃的饭,一本读进去的书,一个能说真话的人,一次睡到自然醒的觉,这些东西从来没打过折,也没断过货,你想要,随时都有。可惜它们不排队,不吆喝,也不给你倒计时,所以我们总觉得它们不着急,改天再说。

昨晚我把柜子里那件旧冲锋衣翻出来,标签还挂在上面,纸都发黄了。那是我三年前抢的,那时候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现在想想,唯一便宜的可能是那个卖衣服的。

我把它挂回去,关灯睡觉。今天早上那件羽绒服,我到底没买。我承认我心里还有点痒,但我更想知道:等我七十岁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会记得自己抢到过什么吗?我大概只记得,那些年我一直在排队。

—— 老李小马 2026-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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