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在下棋,海员在挨打
我出海半辈子,就一件事想不明白:海明明是公家的,怎么就没有一个公家的说法。
以前我跟年轻海员说,出海一个月,顶你在岸上一年的辛苦。现在年轻人不爱听"出海"两个字了。因为海被重新开发了——开发成了靶场。你看这阵子:霍尔木兹海峡,伊朗的无人机一个月里把油轮打了好几艘,最险的那条是LNG船,满船都是气,新闻原话说它"有爆炸的风险"。一条满载液化气的船,相当于把一座小型城市点着了在海上漂,漂到了打仗的地方。
红海也没消停。胡塞又活跃了,绝大多数油轮营运商干脆放弃了巴布·曼德海峡,宁可绕好望角。有意思的是集装箱船——劳氏说苏伊士运河的集装箱流量已经在恢复,有船公司计划2027年一季度全部走回苏伊士。你看,集装箱船敢赌,货值高、船主扛得住;油轮不敢,挨一下就是几百万的麻烦加战险拒保。同样是海,有人是生意,有人是命。
黑海更糟。本来是"战区",现在战线往西挪到了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外海。保加利亚外海一次袭击,十一个海员失踪。失踪——这两个字在船上听到,最先想到的是人家岸上那个家。
还有亚丁湾。静了十年的海盗,突然又凶了。欧盟海军ATALANTA刚关停了四个海盗案,还有一条被劫的船至今在人家手里。最戳人的一个数字:其中那条油轮被释放的时候,死了五个船员。五个。这是十多年来索马里海盗头一次见血。我当学徒的时候,老师傅说海盗图钱,给了就放。现在这句老话不作数了——人家不光图钱,还图你船上的命。
美国那边倒是不缺动作,海事局一口气挂了四块"危险"牌子:红海、黑海、霍尔木兹、亚丁湾。四块牌子拼在一起,差不多等于说:半个世界是战场,另半个世界排队候着。还有一个怪事,UKMTO自己都承认,它对霍尔木兹的袭击"报不准"——乱得连最权威的目击报告机构都数不清挨了多少打。
那市场怎么办?运价这东西,是人性最准的秤。阿曼湾装载的VLCC,一天一百二十万美元,差不多是历史新高。战争险保费涨了一截,有的保险公司直接撤保。这单最后谁买单?船东、租家、保险商,一层一层往下传,最后落在买那桶油、那个瓜、那件衣服的人头上。海员得到什么?一笔风险金,几百块一个月,配一片随时可能沉下去的海。这个汇率,说出来都让人心里一紧。
还有一个数字,新闻里不太显眼:战险承保池就这么一小撮人,人家一撤保,船就动不了——不是没油,是没保险。船这东西,保险就是它的驾驶证。证被收走了,它只能趴在港里烧钱。所以你看,出了事第一个跑路的往往不是肇事者,是承保人;最后接盘的,永远是船东。
Seatrade的标题自己说得明白:"海员承受着董事会高风险决策的后果。"会议室里讨论走哪条航线,走的人却在驾驶台上。公司省两天航程,船员多提两天心。签字的是董事,填海难请求的却是船长。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还有一块地方,跟打仗没关系,一样热闹。几内亚湾——那儿的抢劫几十年来就没断过,最近西非的海事治理框架刚落地,商船公司已经把西非港口的挂靠都改了。为啥?港口堵。你看,海这个东西,不挨打的它也会教你做人——它用排队的方式教。
我有时候就在想,大国下棋的时候,海员是什么?是棋子吗?不像。棋子好歹在棋盘上有格子。海员更像棋子的那层皮——棋一走,皮得跟着走,走错了,皮先烂。
还有一件事。大家都说战争让航运显得更重要了,我倒觉得,战争先把一样东西砸坏了:信任。一条航线,太平年月是信任的产物——信旗国、信保险、信规矩。规矩一挨枪响,信任就塌;信任塌了,就只能拿命去补。而拿命补出来的东西,是这世上最贵的货币。
写完这段,二副正好过来问下个航次走不走霍尔木兹。我说还不知道,计划没出来。他说:"船长,不管走不走,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我想有个准备,跟家里人打个招呼。"他只要这个——有个准备。海员的全部底线,就剩这五个字了。
—— 老李WDS 2026-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