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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志

大海又变贵了

大海又变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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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运观察 · 老李WDS

我一直记着两组数字。一组是一月份的:布伦特原油一桶62美元,VLCC现货日租金3万美元,运费占油价的3%。行业看这个数字的时候,还说冬天行情嘛,慢点就慢点。另一组是几天前的:布伦特一桶120美元,VLCC一天130万美元,运费吃掉货值的27%。四十三倍。算成百分比,是4233%。

航运业的人有个习惯,不说法运价疯了,说"超新星"。有个欧洲的船东机构在周报里写了一句,值得裱起来:无穷减一,还是无穷。意思是行情再怎么降温,降完还是高的。这话带着一种悲喜交加——只有没经历过这俩月的人,才能说得这么面不改色。

事情其实不复杂。中东的战事拖成了拉锯,那个名字只有一个字母宽度的海峡,变得很危险。英国海上贸易行动组织的周报说,光一周之内就有12起袭击,霍尔木兹海峡的商业通行量从往年每天几十条掉到个位数。富查伊拉外锚地挤了217条船,是报告期里的最高值。一条拖船被两枚不明抛射物击中,一条LNG船被一艘坐了七个人的小艇逼近、开了两枪,又有一条油轮在阿曼以西被击中,着火之后锚泊灭火。读这些报告,像看一部被剪剩一半的动作片。关键是,这些船都是去干活的。

有一条船我特别注意。叫ASANA,坦桑尼亚旗的产品化学品船,7月17日被劫,位置在穆卡拉西南65海里。到现在快100天了。周报每隔一段就重复同一句话:仍有一艘商船处于被劫持状态。这句话我已经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那艘船现在在哪儿,船员还在不在船上,谁也不知道。报告不写这些。

还有一个容易被漏掉的细节。十月初,一艘法国护卫舰用主炮打下来一架无人机,那架无人机正从一群商船头顶飞过,其中一条集装箱船是法国达飞自己的船。工会的人对报纸说,那件事之后,越来越多的高级船员拒绝走红海。公司为愿意通行的人发1500欧的战争津贴。另一头,欧盟那个负责护航的"阿斯匹德斯"行动,名义上驻有十艘军舰,实际上月初只摆得出两三艘。护航能力写在白板上,真要查谁在值更,没有人接电话。

夜泊锚地

但最有意思的,其实不是战争本身,是市场面对战争的方式。正常年份,运价涨了,货主会喊疼;不正常的年份,疼法不一样。VLCC的运费占油价的比例从16.5%爬到23.8%,市场的反应不是扛着,而是把一船VLCC的货拆给苏伊士型、拆给阿芙拉型,再整点过驳。过驳烧的是双份船天、双份油,排出去双份碳。为了省运费,多排了排放。行业里最基础的效率逻辑,被战争悄悄取消了。

这事跟减碳放一块看,就更有味道了。十月底,全球海事论坛的年度峰会在上海开,国际航运公会的调查数据放出来:超过四成的公司暂停了、调整了或者取消了脱碳计划。论坛的首席执行官说得直白:红海和中东危机之后,决策者看问题的时间轴变短了,长期投入的绿色项目反而停滞。IMO的净零框架休会了一整年,谈判还在桌上。一边喊减碳,一边说明年再谈,中间这段时间,VLCC一天一百万美元。

不过话说回来,另一边的消息也不是全是灰的。DNV的数据:今年前三季替代燃料新船订单311艘,同比涨了53%,LNG占大头,甲醇最颠簸。市场在同一间屋里砌了两口灶,一口烧油,一口烧未来,谁都说不准哪口先点火。同一周,马士基的一艘船在新加坡完成了全球最大规模的乙醇加注。上海港2026年的绿色甲醇加注量接近4万吨。这些数字不大,但它是往上走的。

技术那边也有动静。一艘无人货运船第一次跟着航母打击群部署出海了;IMO的MASS规则进了经验积累期,2029年后要写进SOLAS;有个船东的AI辅助导航跑完了跨洋航次,油耗省了7%。同一时间,另一组数据说这个行业缺将近九万名船员。Crew Connect的议程,被"安保、刑事化、数字鸿沟"这三个词占满了。这个行业是一边给未来买单,一边给现在交战争风险保费。事情一向是这样的:未来永远比你想的远,现在永远比你想的危险。

有船东的周报,这周用了一部动画片里的歌词。船东们盯着高高的运价、等不来货的时候,哼的是"总有一天我的货会来"。我看完了,笑了。说真的,船东到最后能靠的,就是这种玄学。远期曲线已经给市场算好了一笔账:十月的VLCC是W1175,到2027年三季度,掉到W246。市场把"正常化"都提前定价进去了,但没人告诉你,正常化是几点开始的。

我不知道海什么时候再变便宜。我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霍尔木兹外锚地总有某条油轮亮着探照灯,总有人在上面值班;穆卡拉外海某条没有回来的船,还在浮着。大海不说谎,数字会说谎。这两样里,我信大海。

—— 老李WDS 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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