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船」的规则出来了,人却还在海里死
10月28日,一艘从以色列海法驶往罗马尼亚康斯坦察的集装箱船,被三枚「长得像放大版塑料玩具的黑色海军无人机」打沉了。这是半岛电视台的原话,我觉得说得不算冤枉。船叫Contship Jet,货舱里装着400多个集装箱,其中有锂电池、易燃液体和气体。它被三艘小艇围着逼近,然后侧倒,在离保加利亚海岸21海里处沉了下去。18名船员,14个菲律宾人,4个乌克兰人,全被救上来了。法国的一架监视飞机拍下了全过程,那画面里没有硝烟,就是一几个小黑点慢慢逼过来,像塑料玩具,一点威风都没有。
有意思的是,CNN最近给了黑海一个新称呼:世界上最致命的水道。近几周边至少十几艘商船挨了打,三十多名船员死了或者失踪。死的人里头,多数是叙利亚人、贝宁人——都是这个星球上船员费率最低的那批。海上的事不像岸上,死人是不上新闻头条的,真要认真数尸体,数尸体的不是政府,是海事追踪服务商。
俄罗斯人的目的不遮不掩:掐住乌克兰的粮食。效果立竿见影,乌克兰9月出口的小麦109万吨,去年同期是205万。但更有意思的是打的位置。先是保加利亚专属经济区,接着罗马尼亚的领海也挨了。罗马尼亚的外交部长说了一句话,我读了两遍:「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的海域,不该再被默认是安全的了。」我在船上待过很多年,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安全水域」是海员排航线用的底稿,底稿不能用了,就等于这片海在行政上已经死了,人还得在海里活着。
再说霍尔木兹。那边更直白:10月6日以来的确认袭击,UKMTO(英国海事贸易行动组织)数到18起;11月初三天又报出5起,拖船、散货船、油化船、阿拉伯三角桅帆船、原油船,各来一趟。被点名的一艘原油船叫Grit,VLCC,2003年下水的,船龄二十几岁,正干饭年纪。伊朗那边有个自封的「海峡管理局」,一直在维护一份叫「不合规船舶」的名单,最近一次更新直接翻倍,240艘。上了名单就不许过,跟名单上的船做过STS过驳的,也算你一起上。等于一条国际水道,自己给自己修了个收费站,收费规则还是单方面定的。更讽刺的是,一艘巴基斯坦的LNG船Al Mayeda,事先跟伊朗谈好了安全通行,过了海峡还是挨了打。你看,介绍信递出去了,命还是不一定保得住。
市场有自己的逻辑。海湾到中国这条线上的VLCC日租金,已经干到100万美元一天,油价趴在100美元一桶附近不动。沙特那边只能靠那条设计700万桶/日的东西管道,把油从东部绕到延布港,从红海方向出去。可以这么说:海峡是收费站,战争是收费员。
但真正离奇的是另一条线:集装箱运价在涨,需求却在降温。Drewry的全球指数上周涨了2%,40尺柜4585美元;亚洲到北欧航线一个月涨了10%,地中海涨23%。船公司11月还要再涨2000到3000美元一箱。按货主的算盘,旺季过了,价应该跌;按船东的算盘,苏伊士「回来了」——亚欧运力已经有六成三走红海了,两万个TEU以上的超大型箱船,9月以来过苏伊士的超过100艘,其中15艘是20000TEU以上的巨无霸。可中国的港口暑风暴刚过,拥堵还没消完,双线航行(同一条航线排两班船防船到了没地方卸)已经干到19%,是2021年疫情拥堵以来的最高。三道闸门,各管各的状态:霍尔木兹在打,黑海在淹,红海在说「恢复」但身上还有伤。加起来的结果,就是成本落到每一只箱子、每一桶油上,落到你我在岸上买的所有东西里。
最荒诞的一条,是2026年7月1日生效的《国际海上自主船舶安全规则》,行内简称MASS规则。世界上第一部管「船上没几个人」的船的规则:风险评估、网络安全、岸基远程运行中心,连「船长」这个概念都留了后路——人不一定要在船上,但责任必须得有人扛。下一步,2032年前后出强制版。我得说一句,这套体系给没有人的未来修法律,修得真快,条款一条比一条周全。可是这一年,三十多个还穿着工作服的人死在了海里,多数来自最穷的国家,数尸体的是追踪服务,不是立法的那帮人。
同一次会议还顺手把影子船队的事办了:过丹麦海峡的船从此必须报保险,报不出来的就是没保的,直接扣。2028年起,VDES(甚高频数据交换系统)可以替代AIS(自动识别系统)当定位手段,条款都写进去了。你看,上面动手是很快的,快得让人恍惚——他们仿佛不是在岸边看人,是在看图纸。图纸上画的是未来的船,图纸管不着现在正在沉的船。
这就是当下最真实的一种荒诞:一边把「人」从船上写出去,一边「人」还在船上死。写规则的人不用为那11个死在黑海的叙利亚水手负责,死人的家属也够不着写规则的会议室。规则是给未来的,死亡是给当下的,海两样都不在乎——它只管把全世界付不起或者不愿负责的成本,收进来,再拆成零,慢慢地寄给每一个人。
那个像塑料玩具的小艇,不只是一个武器。它是一个时代的记号:战争变便宜了,变得可以否认了,变得像收话费一样按月扣。死的是船上的人,涨的是岸上那个4585。
—— 老李WDS 2026-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