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海峡只有六艘船的那一天——2026年秋天的航运观察
2026年9月10日,曼德海峡只过了六艘船。前一天,这个数字是三十。三十到六,也就是一昼夜之间,全球百分之十二的贸易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喉咙。
这条海峡窄得很,最窄处不过三十来公里,站在岸边能看清对面船的船型。一百多年前,它是大英帝国通往印度的咽喉;一百多年后,它依然是全世界最贵的过道之一。只是现在,守着这过道的不是灯塔和引航站,是导弹和无人机。
同一天,油轮运价创了纪录。中东湾到中国的超大型油轮(VLCC),等效日收益摸到一百四十万美元;全球原油船平均日收益突破五十万美元,是去年均值的近十倍。战争风险保费更夸张,单次通过红海的保费从二十五万美元涨到一千万——涨了四十倍。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钱是从地缘裂缝里漏出来的。
先说霍尔木兹。2026年初美伊冲突升级之后,这条全世界最关键的能源海峡通行量一度接近停滞,九月份一周平均只有八艘能源船通过。船过不去,油出不来,可炼厂不能停。亚洲的炼厂开始绕远路:从美国买、从加拿大买、从西非买、从拉美买。七月份,亚洲从美国进口原油冲到每天二百三十五万桶,历史新高。美湾到中国的VLCC租船成本,从年初的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美元,飙到超过八千万——折合每桶原油的运输成本超过四十美元。沙特拉斯坦努拉到鹿特丹的运输成本,从去年的大约两美元一桶,涨到九月的三十五美元。
有人会问:油价里到底有多少是油,多少是路?答案很残忍:现在路比油贵。
然而同一片海上,干散货市场却在过冬。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BDI)连跌八天,十月十四日报两千六百六十七点,创下七月下旬以来的新低。海岬型船一天跌了百分之九点一一,巴拿马型跟着跌,只有超灵便型勉强涨了零点六五个百分点。铁矿石、煤炭这些大路货,被中国钢厂的高炉检修按住了需求,澳大利亚和巴西的港口堆着库存。干散货船东看着油轮圈的朋友圈,大概会怀疑自己入错了行。
这就是2026年秋天的航运市场:油轮在火里烤,干散货在水里泡,集装箱船在红海外面绕圈。同一片海,两种天气。
更麻烦的是,海盗回来了。
沉寂了快十年的亚丁湾,重新被快艇、登船梯和AK-47的阴影罩住。2026年以来,索马里附近海域记录了至少十五起海盗袭击,创2013年以来同期新高。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因为护航的军舰被抽调去了中东——美以伊在波斯湾对峙,多国海军把看家的力量都押到了霍尔木兹,亚丁湾出现巡逻真空;又因为红海太危险,商船纷纷改道,贴着索马里近海走,等于把饭送到海盗嘴边。海盗的老毛病从来不在海上,在岸上。索马里分裂了三十五年,中央政府管不住自己的海岸线,海上的问题只是岸上问题的投影。可这回有点不一样:有情报说,海盗团伙在从域外武装渠道弄先进武器和GPS设备,还有人担心海盗跟地方武装联动。劫持的性质可能在变——过去是要赎金,现在是当筹码。商船和人质一旦变成地缘博弈的棋子,就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海盗靠岸上,航运的规矩靠伦敦。十月份国际海事组织(IMO)的海保会第84次会议刚开完,近一百个代表团在伦敦吵净零框架,吵出一堆共识也吵出一堆分歧,反正要到十二月的第85次会议再见真章。会议倒是办了几件实事:通过了东北大西洋新排放控制区,2027年9月1日生效,一年后执行,区内船舶要用含硫量不超0.10%的燃料;通过了2026年海洋塑料垃圾战略,目标2030年船舶向海洋零塑料排放;同意制定塑料颗粒海上运输的强制性守则——就是那些漂在沙滩上的小塑料珠,原来一直没人管;还批准了压载水管理公约的一揽子修正案。哦对了,会议还通过决议,谴责霍尔木兹海峡的商业航运袭击——注意,是"谴责",这个动词在国际文件里的分量,大家都懂。
岸上的检查也没闲着。巴黎备忘录和东京备忘录从9月1日到11月30日搞集中检查会战,主题是"货物系固"。为什么查这个?因为集装箱落水、甲板货移位的事故没少出,一箱箱货物掉进海里,既是钱,也是污染。而DNV的第一季度滞留回顾说得很直白:滞留主因还是ISM体系执行不到位、维护标准差、消防有问题、船员对关键系统不熟。说白了,船上的规矩再多,最后都要落到"人"身上。
说到人,最近有两件事值得记一笔。十月一号国庆节早上七点,重庆涪陵海事处接到求助,黄豆碛停泊区一艘船上有船员突发疾病。海巡艇七点零四分出发,十二分钟后靠泊,把人接上艇,七点四十三分交到救护人员手里——四十三分钟,从求救到上救护车。十月十四号,山东威海附近海域,外籍油轮"凤凰"轮一名船员血压突然升高,北海救助局调直升机,十一点五十五分到场,吊运、落地、边检开绿色通道,一路送到医院。这两件事都不是新闻头条,但比任何头条都像航海的本色:船是铁的,人是肉长的,海上出了事,靠的还是人的手。
最后说说AI。信德海事论坛今年在伦敦开了一场,议题很直接:航运业准备好信任AI了吗?会上的共识大致是:AI应该帮人做决定,而不是替人做决定。举个例子,航次优化系统算出一个最优航速、最优航线,可船开得再漂亮,到港了照样排队等泊位,省下的油在锚地全烧回去了。AI的价值必须靠船、码头、租家、运营商一起用同一套信息才出得来。换句话说,机器越来越聪明,海员依然不可替代——AI能减轻文书工作、增强态势感知,但驾驶台的责任,还得人扛着。
写到这儿我忽然想,2026年的航运业像什么?像一条船,左边是雷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右边是IMO的公约文件摞得比舷墙还高,船头是AI在画航线,船尾是海盗的快艇在追。船长站在驾驶台中央,手里攥着运价报表和保险单,看看天,看看海,再看看舷窗外那个永远在检修的锚机。他大概会想:这行当干了这么多年,风浪见过,海盗见过,运价跌成负数也见过,可还真没见过哪一年,能像今年这样,把所有这些事儿赶在同一场风暴里。
海还是那片海。规矩越来越多,船越来越大,AI越来越聪明,可站在驾驶台上的人,还是要看天气图,要抽烟,要想家。这大概就是航海里唯一不变的部分。
—— 小马 2026年10月17日
老李小马 · 2026年10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