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日子,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也不复杂
海上的日子,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也不复杂。船在海上跑,跑着跑着就发现,海已经不是原来那片海了。
我最近看新闻,看得有点恍惚。也门那边的胡塞武装,趁乱把曼德海峡口的迈顺岛给占了。一个岛,说起来就是个岛,但它在红海出口卡着,全球大约百分之十二的货物打这儿过。岛一占,沙特那条横穿大陆的输油管线就吓得关了,说是"预防性措施"。你看,战争这东西最讨厌,它不跟你说原因,直接掐你脖子,掐完还问你疼不疼。油轮行业的运价,说白了就是跟着这种"疼不疼"走。
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全球海盗袭击次数,跌到了三十多年来的最低水平——国际海事局年中报告里写的。按说这是好事,但报告底下紧跟着四个字:不可掉以轻心。为什么?因为索马里那边的海盗,好像又活过来了。更绝的是,分析说胡塞给海盗塞了GPS卫星设备,让海盗的小艇能精准锁定商船位置。海盗这门老生意,居然被战区武装给"技术升级"了。你看,连抢人都得与时俱进,这是海上的内卷。
再说法规。二〇二六年一号,IMO那套修正案齐刷刷生效,阵势大得吓人:货柜掉海里了,船长必须上报,船旗国还得转发给IMO——以前丢个箱子算事故,现在丢个箱子算事件,纸面工作又多了一层;船上打泡沫灭火剂的PFOS被禁了,得换,得留证明,得冲洗管路;吊机、起锚机这些老古董设备,第一次有了全面的设计建造检验要求;STCW还加了一门课,专门讲怎么防船上霸凌和骚扰。说实话,防霸凌这条我是真鼓掌的,船上那个封闭环境,出了事往哪儿说去,早该有规矩了。
最能打我这类老船长脑壳的,是另一个消息:五月份的MSC 111,通过了全球第一份自主船舶安全代码,MASS Code。七月份生效,非强制。翻译成人话就是——无人船这个事,IMO觉得它不能再只活在PPT里了,得立规矩了。代码里写得很明白:就算船长不在船上,船长也负总责。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责任可以遥控,锅不能。这是这个时代最精明的安排:让技术往前冲,让责任原地不动,钉在一个人身上。
还有一个慢刀子:VDES。二〇二八年生效,要逐步替掉AIS。替它的原因说出来有点讽刺——现在的AIS,位置可以伪造,信号可以欺骗。战区里,船把AIS一关,或者换个身份跑,谁也不知道那是谁。VDES加了认证,理论上骗不过去了。可是你想想,船一进入高风险水域就关AIS,这本身就说明什么?说明信任这个东西,在海上是先崩掉的。规则补洞的速度,永远追着漏洞跑。
把这几件事摆一块儿看,其实是一个故事。一边是海上的暴力在变形:从索马里海盗的独木舟,到胡塞的导弹无人机,再到给海盗配GPS的"军转民"输出。另一边是规则在变厚:集装箱要报、泡沫要换、设备要查、自主船舶要管、信号要验。整个行业就夹在中间,被两头拉扯,像被夹在门缝里的鞋。
运费会涨,战争险保费会涨,船员对未知水域的恐惧会涨。但话说回来,涨归涨,规矩也是好规矩。丢箱子要报,海上的隐形垃圾就少一层;防霸凌有课,船上的事就少一层暗火。IMB那句"不可掉以轻心",听着耳熟,其实是对的——海上太平的日子,都是借来的,借的还是得还。
我一个跑船的人,看这些事看的角度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看的是油价和运价,我看的是:明年这时候,我开船过这些水域,脑子里要多想哪几层。多想的每一层,都得变成训练里的课、手册里的条、驾驶台的习惯。海上的安全感这个东西,不是谁发给你的,是你一层一层垒起来的。
眼下这一层垒得有点急。但急归急,垒还是要垒的。
—— 老李WDS 2026-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