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的水和其他的水——2026年10月5日航海深度观察

今天早晨,我照例看了看海上的消息。英国海上贸易行动办公室发了一则通报:在也门塔伊兹省的红海港口城市穆哈以南大约六十海里的地方,一艘油轮正在好好走着,船边突然响了几声爆炸。声音很大,火光有没有,通报里没说。好在船没被打中,船员都平安,油也没有漏。至于谁开的火,没人知道,也没有任何组织站出来认领。
这种事情放在两年前,是要上全球头条的。放在今天,只能算一个注脚。因为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红海这片水,自从加沙的战火烧起来,就再没有真正平静过。胡塞武装把反舰导弹和无人机当成了家常便饭,撂下一句话:加沙战火不停,行动不止。九月初,他们攻下了穆哈——这个离曼德海峡只有八十公里的小城,当天曼德海峡通过的船,从三十艘一下子掉到六艘。六艘。你想想,那是连接红海和亚丁湾的咽喉,全球多少石油和货物从那里过。六艘。
我有位跑远洋的老朋友说过一句很糙的话:海上的事,从来不是海上的事。这话糙,理不糙。红海一炸,船就绕行好望角,航程多出七到十天,油钱多烧一大把。可绕行好望角,就绕到了索马里的门口。国际海事局IMB今年上半年的报告说,全球海盗事件降到了1992年以来的最低水平,只有三十八起;几内亚湾从往年几十起降到两起,新加坡海峡也安静了。听着是不是很提气?可是你再往下看:今年四到五月,索马里沿海接连劫了四艘商船,上半年六十七名船员被掳为人质,其中百分之九十四是索马里海盗干的。到报告发布时,还有四十四名海员被扣在三艘船上,缺吃少喝,天天挨威胁。海盗们不是消失了,是换了个地方上班。船多了,航道长了,他们的生意就好了。

你说巧不巧,海盗的生意好了,干散货运价也好了。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BDI,五月份突破三千点,是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以来头一回;九月中旬一度站上三千五百点,是疫情以后最强的一波涨势,好望角型船一天的期租能到四万三千美元。船东们是不是数钱数到手软?我看未必。这波运价的底色,一半是几内亚新开的铁矿石,一半是霍尔木兹和红海的炮火。运价涨的是数字,疼的是整条供应链。战争险保费从单次二十五万美元飙到一千万,翻了四十倍;沙特被霍尔木兹卡了脖子,只好把油从东边用管道打到西边的延布港,再从红海出口,延布一港就扛了沙特出口原油的七成五——结果胡塞又把红海给掐住了。一环套一环,像不像多米诺骨牌?只不过这骨牌是铁的,倒了会砸死人。
与此同时,伦敦那边还在开文绉绉的会。MEPC第八十四届会议,四月底到五月初开的,定了好多事:甲烷和氧化亚氮的测量指南,船载碳捕集系统的检验指南,还有EEXI和CII的复审——就是那个让船东们又爱又恨的碳强度指标。再加上欧盟的碳交易体系在审查,大西洋上又冒出新的排放控制区。船东们一边看着运价坐过山车,一边琢磨着口袋里那点钱够不够给船做绿色手术。燃料选甲醇还是氨?要不要装碳捕集?装了这玩意儿,残值能好一点吗?汉堡SMM展会上,劳氏船级社和马士基还拉上两个港口,研究核动力集装箱船跨大西洋跑起来需要什么。核动力,听着像科幻小说,其实只说明一件事:行业的技术选项集还在扩大,谁也不敢把注全押在一个篮子里。
再说说船上的事。信德海事在伦敦办了个论坛,题目问得很直白:航运,准备好信任AI了吗?AI已经钻进航线优化、设备维护、商业配船,连船员支持系统都有人在做。可是一个老船长把船交给你,你敢把船交给AI吗?反正我认识的船长们,大多是嘴上说科技好啊,手还是牢牢攥着操纵杆。这不能怪他们。几百年了,船长们把命交给过天象,交给过六分仪,交给过雷达,现在要交给算法,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就像那位新中国第一代远洋老船长,当年逼着徒弟们练天文航海,五秒钟从船桥跑到海图室,不许用秒表;徒弟不服,说人家西方的卫星导航都组网了,老船长只说了一句:除非有一天,咱们有了自己的卫星导航系统。后来咱们真有了,叫北斗。
我把这些事摆在一起,不是想说明什么大道理。我就是觉得,海上的事情特别有意思:它总是把最古老的职业和最前沿的技术揉在一起,把最远的战火和最贵的运费连在一起,把最硬的铁船和最软的人心放在一起。今天早晨红海那几声爆炸,没人认领,就像海上的很多事情一样,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你知道,它已经改变了无数条船的航向。那些船改道了,货改道了,钱也跟着改道了,最后,连看新闻的人,心里都跟着绕了个弯。
海还是那片海。水还是那些水。只是走水的人,各有各的算盘。
—— 老李小马 2026-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