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麻烦从来不会少,只是换了个样子——2026年十月航海观察
先说一个数字:九月十日那天,曼德海峡一天只过了六条船。前一天还是三十条。一天之内少了八成,不是因为堵船,是因为也门那边的胡塞武装把离海峡八十公里的穆哈镇打了下来,然后顺手往海峡中央的丕林岛上放了人。船东们看了看局势,决定不走这条道了。走得掉吗?绕好望角,多跑十来天,多烧几十万美元的油。走不掉吗?也行,买战争险。油轮过一趟红海,保费从二十五万美元一路涨到一千万。这个涨法,比运价还刺激。
我年轻时在海上跑船,听老船长讲红海的故事,讲的还是苏伊士运河多收了三五斗之类的旧账。如今的红海故事换了主角:导弹、无人机、快艇,还有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海上禁运令"。胡塞武装七月份宣布对沙特搞海上禁运,九月中旬就把穆哈打了下来,沙特油轮接二连三挨炸,人家还提前给国际航运公司发了警告:往沙特港口运货的,都算目标。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的战争片,只是那时候打仗用炮,现在用巡航导弹,还配上一句极不专业的台词——"以封锁回应封锁"。封锁来封锁去,最后被锁在里面的,是全世界的商船。据说已经有一百多艘集装箱船从红海改道了。一百多艘,这个数字放在全球船队里不算大,可它代表的是一条航路正在被现实地放弃。
有意思的是,就在红海闹成一锅粥的时候,全球海盗事件创了三十四年来的新低。国际海事局上半年的报告说,全世界拢共才三十八起海盗和武装抢劫,比去年同期少了差不多六成,是1992年以来的最低半年数字。几内亚湾消停了,上半年只有两起;新加坡海峡也消停了,只有四起。听着是不是挺振奋?别急着振奋。细看这份报告,索马里海盗正卷土重来,四五月间连续劫了四艘商船,上半年被掳走的海员里,九成四是他们的手笔,还有四十四名海员被扣在船上,缺吃少喝,国际海事组织已经急得公开喊话放人。菲律宾马尼拉锚地更绝,去年一起没有,今年上半年八起,六月一个月就有三艘船被持刀持枪的登了。这世界就是这么分裂:海盗这门老行当正在衰落,可"战争"这个新行当正茁壮成长。老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海盗就这么被导弹拍在了沙滩上。
黑海那边也没闲着。俄乌互殴升级,黑海的粮道近乎停摆。敖德萨的筒仓挨炸,新罗西斯克的码头停运,伦敦海事保险联合战争委员会九月中旬把黑海大部分国际水域列进了战争险申报范围,商船普遍不敢靠泊。全世界的小麦价格一年涨了百分之五十四,创下三年新高;牛津经济测算,俄乌港口扰动今年最多让全球粮食供应减少八千六百万吨,约占全球谷物出口总量的百分之十七。您要是觉得这跟跑船的关系不大,那您肯定没装过一船小麦。粮食这玩意儿,从来都是海上的大生意。俄乌两家加起来占了全球小麦出口的四分之一还多,他们的港口一停,非洲和中东的粮价就开始表演。
按理说,这年月海上这么不太平,航运业该老老实实想想怎么保命才是。可偏偏另一边,AI正挤破了脑袋要上船。九月中旬伦敦的Xinde海事论坛,主题就问得很直接:航运业准备好信任AI了吗?答案大致是:没准备好,但已经躲不开了。今年七月一号,IMO的《海上自主水面船舶规则》生效,算是给无人船开了个口子,按计划2032年还要变成强制性的。韩国HD现代重工的LNG船已经在验证AI自动优化辅机;一家叫CIDO的船东一口气给二十条汽车运输船装上了自主航行系统,另十二艘还在排队;东方太平洋航运的Orca AI试点跑完十三万海里,宣称近距离会遇率降了四成八。看着很热闹,对不对?
热闹是热闹,可你先别急着把桥楼里的人撤下来。信德海事网的专家讲得明白:现在航运AI的格局是"陆地热、海上冷;新船热、旧船冷;集装箱热、散货冷;国企热、民企冷"。说白了,离了岸上那根网线,海上连数据传输都是问题。多少远洋船到现在还没有像样的高速上网,电子海图有的还不联网,更新包靠邮件人工收发,NAVTEX航警跟海图各干各的,值班的人得手动二次录入。你让AI在船上干活,它连数据都吃不饱。OneOcean的人说得挺俏皮,说AI是"力量放大器"——可放大器这玩意儿,输入的是噪声,输出的就是更大的噪声。数据基础不行,AI放大的就是混乱。这个道理,跑过船的人秒懂:甲板上活儿干得糙,给你再好的设备也白搭。船级社那边倒是乐观,DNV把AI中心落到了上海,用算法看焊缝,说比人眼快还比人眼稳;可验船师也说了,他们不会失业,只是从"现场检查员"变成"数据分析师"——你听听,这职业转型的话术,跟岸上那些白领被裁之前的说法一模一样。
绿色燃料那边也是热闹得紧。全球甲醇动力船订单据说破了四百艘,可今年上半年新签的甲醇双燃料船只有四艘——大家嘴上喊着甲醇,手却都去点了LNG。LNG动力船今年订了一百七十多艘,占了绿色订单的七成以上,因为LNG成熟、回本快,双燃料发动机投资回收期大约四五年。甲醇是"中场发动机",氨是"战略储备"——倒是那341艘氨燃料预留船、843艘甲醇燃料预留船,说明船东们学聪明了:不知道押哪条路,就先把路修着。中国船厂这波又赢了,全球绿色船订单八成落在中国手里,江南造船给达飞造的"鲲"系列一万五千箱甲醇双燃料船都交付五艘了。船东们一边在红海躲导弹,一边在船厂里赌燃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回事:都在赌未来,而且都在为赌错留后手。
干散货市场倒是一如既往地分裂。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前几天报在2973点,好望角型船跌,巴拿马型和超灵便型涨,大西洋的粮食忙着运,巴西的铁矿石歇着。有人说这是"两速市场",我听着更像是市场在打摆子:这边北极航线第一艘集装箱船"迪拜塔"轮八月中从宁波舟山启了航,那边红海的黑烟还没散。疫情那会儿有人高喊航运黄金十年,现在又有人喊大周期结束了。要我说,海上的事从来就不归"有人说"管。海上的确定性,跟红海的水深一样,看着挺深,底下全是暗流。我上一条船的大副有句口头禅:"海上没有新鲜事。"他说得对——新鲜的从来不是海,是海上面的人。2026年秋天,人还在折腾,海照旧。这就挺好。
—— 老李小马 2026-1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