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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志

船越来越聪明,掌舵的人却越来越慌

船越来越聪明,掌舵的人却越来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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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很多条船,也见过很多个驾驶台。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一条现代化船的驾驶台,早就不是老电影里那种样子了。那里不再是几个水手对着望远镜发呆的地方,而是一堆屏幕的丛林。雷达、电子海图、自动识别、气象预报、压载系统、防污染、碳强度、压载水,全挤在一块儿,亮得跟小县城的夜市似的。

有意思的是,船越来越聪明,掌舵的人却越来越慌。

有个研究我看了挺来气。它说这二十年里,远洋船驾驶台的报警声每小时增加了将近一倍,最要命的时候,一个小时里能响七十四次。(你看,七十四次。)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值班的二副,眼睛盯着十几块屏幕,耳朵里"滴——滴——滴"响个不停。哪个是真报警,哪个是假警报,哪个是水太浅,哪个是传感器又抽风了,他得靠脑子分辨。分辨多了,人就麻了。麻了之后,真正危险来的时候,那声"滴"就跟蚊子叫一个样。

这就是行话说的"报警疲劳"。听着是个学术词,说白了就是:信息太多,把人淹死了。

淹死在信息里的,不光是机器。

上个月有个报告说,全球有八成的船员从来没接受过任何数字技能培训。这话你要细品。船上新系统、新算法、新数据流,一套接一套地上,岸上的工程师坐在办公室里设计得头头是道,可船上的兄弟呢?他连"数据"这个词都还没搞明白,就要他去管一套会自我预测的发动机。这不是培训,这是把人扔进海里,说你自己学。

内插图

更扎心的是数字本身。国际航运组织估摸着,眼下缺三万九千名持证的船舶管轮,到二零三零年,还得再缺十一万多人。一边缺人缺得慌,一边船上的人又被要求会用越来越多的机器。缺的人和多的机器,两头拧着,拧得整个行业吱吱呀呀响。

所以你看,自动驾驶船那帮人天天在喊,说我们造那种不用人开、岸上遥控的船。听起来很科幻,对吧?可你冷静想想,真正的问题根本不是那艘船会不会自己开。问题是,连现在这种有人开的船,人都快被信息淹死了,你还指望谁来岸上盯着那些远程操控的界面?

这才是我最近琢磨明白的一层道理:技术越往前走,人的位置反而越尴尬。

说回法规。今年一月一号起,国际海事组织那套港口国检查的新程序正式生效。里头有个改动,头一回把"保安检查"和"安全检查"捏到一块儿,同一个时间段里做。以前只有美国海岸警卫队这么干,现在全世界都得这么干。检查官下来,不光看你的船漏不漏水、设备转不转,还得看你保安体系是不是真的在跑。换句话说,以前你糊弄一套一套地糊弄,现在得一块儿糊弄,糊弄的难度直接翻倍。

再叠加上一波脱碳的紧箍咒。国际海事组织那个净零框架,要把船用燃料的碳排放强度一刀一刀往下砍,还要从头算到尾——从油井到烟囱,全算进去。这玩意儿一旦落地,合规的成本、被港口扣押的风险、甚至保险能不能赔,全都会跟着变。对一条老船来说,这不像是一道数学题,倒像是一道生死题。

海上不安全的地方,也没消停。今年六月,西非几内亚湾那边,六个国家——科特迪瓦、冈比亚、加纳、利比里亚、尼日利亚、塞拉利昂——在拉各斯搞了个联合海上特遣队的授旗仪式。听着挺像那么回事,一个非洲国家自己建海上打击力量的里程碑。可现实是,去年整个湾区的海盗袭击案比前一年多出百分之二十四,绑架船员要赎金的事还是年年有。授旗归授旗,船该被盯上还是被盯上。

至于霍尔木兹、红海那几个咽喉要道,就更不用说了。哪边一打起来,战争险保费蹭蹭往上涨,船要么绕好望角多跑两周,要么咬牙顶着风险走。运费一涨,岸上的超市里一瓶食用油、一件衣服,全得跟着多掏几毛钱。你觉得这离你很远?其实远得很近。

我把这些事摆一块儿,不是为了给你念一遍新闻。新闻谁都会念。我想说的是,这些事儿背后其实是同一根线:这个行当正在被推着往一个又复杂、又缺人、又信息过载的方向狂奔,而绝大多数人——包括船上那些真正的掌舵者——还没准备好。

机器的脑子越来越聪明,人的脑子却被塞得满满当当。规则一年改三回,培训跟不上;海盗的船一换,联合特遣队还在走流程。这中间的裂缝,全得靠船上那个值班的、满耳朵报警声的二副去填。

所以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未来那艘全自动的船到底长什么样,我其实不关心。我关心的是,在那之前,那些真的人,还站在驾驶台上,他们撑不撑得住。

机器负责算,人负责判断,这话我信。前提是,得先让人有脑子判断——别把耳朵里的世界先炸聋了再说。

—— 老李WDS 2026-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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