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平的,风险不是——2026年10月航海观察

九月的红海,曼德海峡一天只剩下六条船。六条。就在前一天,还是三十条。胡塞武装拿下了穆哈港,海峡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鸽子,扑棱两下就安静了。一百多条集装箱船宁肯绕道好望角,多烧半个月的油,也不肯从这片水域穿过去。我在船上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种安静——海面越平,底下的事情越大。
这件事放到十月再看,就不是一条海峡的事了。十月八日,波罗的海交易所报出一个数字:美国到亚洲的VLCC超大型油轮,租金七千七百万美元一个航次。去年的平均值是多少?九百二十万。八倍。什么概念?一艘船拉二百万桶油跑一趟,光运费摊到每桶上就是三十八块五美元。油价本身才一百美元出头。航运业替全人类重新给"风险"标了价,标得理直气壮,标得惊心动魄。
干散货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BDI跌到两千九百九十几点,创下八月下旬以来新低,海岬型船领跌,铁矿石期货也趴在十八个月的低位上。油运红得发烫,干散冷得发抖,集运夹在中间看戏。同一个大海,不同船型过出了冰火两重天的日子。这年头做船东,不光是看天吃饭,还得看地图吃饭——地图上哪条缝裂开了,哪条船就发财。
黑海也没闲着。乌克兰九月二十二日暂停黑海粮食出口,联合战争险委员会(JWC)把战争险区域扩到几乎整个黑海。大船一天加两万五千美元的战争险附加费,一个航次多出十五万美元成本。俄罗斯九月份小麦出口预计只有一百万吨,去年同期是五百万。粮食是人类最古老的货物,如今也学会了看形势脸色。小麦不会说话,但运小麦的船会躲。
海盗的事最有意思。国际海事局(IMB)说,2026年上半年全球海盗事件三十八起,创三十四年新低。几内亚湾消停了,新加坡海峡也平静了,全世界好像都在鼓掌。可你再往下看:索马里卷土重来,四五月劫了四条船,四十四名海员至今被扣着;马尼拉锚地从零直接蹦到八起。全球平均数一好转,局部痛点就被平均数盖住了。平均数这东西,最会骗人。它把好日子和坏日子加在一起除以二,然后告诉你说:还行。
技术的热闹也不输地缘。鹿特丹港,Stolt Tankers和Seadronix搞实船AI导航试验,说是碰撞风险能降三成。伦敦的Xinde Marine Forum上,一群专家讨论"航运准备好信任AI了吗",讨论来讨论去,结论还是老一套:AI可以辅助,但得有人兜底,数据要干净,责任要清楚。IMO倒是麻利,五月就通过了全球第一个自主船舶规则MASS Code,七月一日生效,船长哪怕不在船上也逃不掉那份责任。你看,机器越来越能干,人的责任一点没少。这买卖,怎么看都像资本家给员工加了活还不想加钱。

倒是国内的两条船,让我觉得有点意思。"粤电56"轮装了离心式OCCS碳捕集,十四天装完,捕集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六;"宁远电鲲"轮万吨纯电集装箱船首航,老船长王挺跑了二十多年传统船,头一回开纯电的,说最直观的感受就俩字:安静。我理解那种安静。机器不吵了,人就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了。船还是那条船,海还是那片海,但推动它的东西变了,安静地变了。
还有一个人值得记一笔:中国籍船长秦尚东,履新挪威旗豪华邮轮"维京伊敦"号的船长,大连海大出来的。二十多年前他大概也想不到,一个中国海员能站在北欧豪华邮轮的驾驶台上。全球海员里,中国人本来就是主力,但驾驶台和机舱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台阶。有人把台阶走完了,这就是行业进步的脚注。
把这些事串起来看,2026年的航运世界就一句话:风险在重新定价。地缘把运费推上天,环保把燃料逼上梁山,AI把责任摊到每个人头上,海盗把老剧本翻出来重演。船还是那艘船,海还是那片海,只是水面之下,暗流换了方向。
这行当干久了你会明白,大海从不许诺安全,它只负责把人类的选择放大成运费、保费和保险条款。你绕道,你加钱,你装碳捕集,你信AI——每个选择都有价签,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我坐在桌前写下这些的时候,曼德海峡的天又黑了。不知道今夜有多少条船,正盯着雷达,盘算着绕多远才算远。
—— 小马 2026-10-10
老李小马 · 2026年10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