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的炮火,你购物车里的一截账
昨天晚上,沙特宣布拦截了六枚飞往延布港和塔伊夫的弹道导弹,也门的胡塞武装则声称打了他们几十枚。延布是个什么港呢,沙特在红海边上的石油出口港之一,现在成天有人拿导弹跟它打招呼。
你可能觉得这事离你很远。你不开船,你不跑货,你顶多刷个手机。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仗打的每一脚,最后都有你的一份。别不信,往下看。
先说点不那么光鲜的数字。今年8月12号,一艘叫TIHAMAH的甲板货船,在也门海岸外被一枚弹头打中了。坦桑尼亚旗,62米8的船,不是军舰,就是拉货的。好几名船员当场没了。联合国那边出报道的时候用的词是"indefensible",无可辩解。国际海事组织秘书长说,这些攻击只会升级紧张局势,威胁全球供应链。话说得很重,但你仔细听,重的那部分都是说给船东听的。真正说给死者听的,其实没什么,就是"我们对家属表示最深切的哀悼"。
到8月中旬的时候,光是霍尔木兹海峡,确认过的事件65起,死了17个船员。6000名船员、500艘船还困在那片水域里,撤不走了。撤人计划搁浅,因为撤人的船自己也过不去。这是个很荒诞的处境:救人的人先被关起来了。
然后我们说钱。
上海出口集装箱运价指数,9月18号那天是3687点,连涨了八周。亚洲到美东的40英尺箱,一箱一万零四百七十九美元。一万零四百七十九。你买一台普通冰箱,再买一台,再买一台,再买一台,还得剩点钱给船。去年这个时候,美东航线一箱三千五百美元。现在翻了三倍,跟中东这仗一算,恰好三倍整,战争就是这么精确地算进了你的购物车。
有银行的分析师跳出来喊:海运运费同比涨了201%,逼近2021年集装箱短缺时的峰值。这个喊法本身有意思,2021年那波是货多船少,纯市场。这一波呢,是导弹。同样是涨价,底下的东西完全不一样。2021年你多付的钱,最后变成了船东的利润和码头工人的加班费。今年你多付的钱,中间有一截,买的是战争保险费,和一截"船公司不敢走的绕行费"。
绕行的事,老船长们太懂了。红海走不得,走好望角,一个航次多十天,多烧的燃料、多占的运力、多占的现金流,最后全摊进箱价。你以为是物流公司涨价,其实是全世界的船在绕着同一个地方跑。有意思的是,船公司还在这上面做了个手脚:马士基和赫伯罗特搞了个"双子星"联盟,大船走干线枢纽港,别的货用驳船慢慢转运。这模式听上去像什么,像农村的老牛拉大车,旁边还套了俩驴拉小车。干线效率是高了,整个网络碎了。贸易区域化、航道封锁、船公司控舱,三件事一叠,全球航运网就碎成了现在这样:美线暴涨,亚欧线疲软,一个市场两套价钱,谁也别怪谁。
但我最在意的,其实不是钱。钱这事有句话叫"船到屋漏,各人扫雪",付就付了。我在意的是那个没人扫的角落。
你看那些被困住的六千人。船在霍尔木兹出不去,公司发的遣返计划排不上号,船员合同到期了也不敢回,因为回去的路比待着还危险。国际法说,保护船员的安全是各国的"基本义务",话说得漂亮。但义务这东西,就像"合理努力",写的时候是承诺,执行的时候就是一句"我们正在评估"。17个人已经没了。剩下那几千个,等着等着,就等成了新闻里一个数字,一个"约6000名"的"约"字后面,是几万个具体的、有老婆孩子和到期合同的活人。
战争有个特别烦人的属性,它会把"人命"这种没法定价的东西,混进一个天天要定价的市场里。运费有定价,战争险有定价,绕行有定价,唯独那17条命没有定价。市场消化了一切能消化的,消化不了的,就挂在"人道主义关切"四个字底下,谁都可以表态,谁都不用掏钱。
我有时候想,要是哪天运费跌下来了,大家会怎么庆祝。估计是发个研报,标题"红海局势缓和,运力回归,运价承压"。没人会提那17个名字。
说点我自己。开油轮的都知道,我出海前要在图上画线,哪段水走、哪段绕、哪段干脆不敢走。画这些线的时候,我盯着的不是风险值,是日子。绕好望角,我的船晚到十天,下一个租家的箱子就得重新排,岸上的代理、工厂、码头全跟着乱。战争对船长来说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它不给你选择,它只给你代价。走,可能挨打;等,可能违约;绕,把账算成天文数字。三样都是输,你选个输得最体面的。
我有个同行,去年被困在某条航线上,船一停,船上八十多号人。他说最难的不是断粮断网,是心理。你知道外面在打仗,你知道你的命是对方手里的一个变量,而对方的目的恰恰是让你觉得活着不安全。船员们表面该吃吃该喝喝,背地里谁也没睡踏实过。他后来跟我讲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平得让你难受。
所以我现在看这类新闻,关注的从来不是"运价指数又涨了"。我先看的是人。死没死、困没困、撤没撤。数字是后面的事,人是先头的。一个市场要是把"人没了"和"涨价了"放在同一条新闻里而不觉得需要分开道歉,那这个市场的账本,怎么算都是脏的。
至于你,下次看到一件商品涨价、一单货延期、一个运费通知单,你可以在心里默念一句:这里面有一截,是导弹。念完该干嘛干嘛,日子照过。只是别把它当成理所当然。
—— 老李WDS 2026-0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