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这出戏,最贵的东西叫安静
我小时候看过一个说法,说海上的规矩,第一条是让路,第二条是让路,第三条还是让路。你看,船再大再硬,上了海都得给别的船让一让。可是现在这个规矩变了。现在红海的第一条规矩是让保险——让保险公司愿意保你。保你,你才能走;不保你,你就是明面上漂在海上的一个亿,实际上是漂在海上的一个靶子。
九月底,美国海事局发了个很有意思的提醒,让美国籍的船过红海的时候把AIS关掉。
AIS就是船舶自动识别系统,你可以理解成船上的广播,船在哪个位置、往哪开、开多快,全在上面播着。正常跑船,这是个救命的东西,附近哪条船跑偏了,你一眼就看见。可现在,在这个水域里,它变成了一只发光的靶子。关不关AIS,船长得自己掂量——关了,附近出事了你也看不见,你自己就是航行安全的一部分;开着,导弹找起来方便。你看,一个平时用来报平安的设备,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当保密纪律来执行了。
我第一反应是想,这画面太熟悉了。古代跑夜路,碰到匪患的地方,车马就得把灯笼熄了,闷着头走,谁也不许点蜡烛,谁也不许吹口哨。船队进了那种海,AIS就是那盏灯笼。只是灯笼熄了之后,整片海都瞎了——这大概是现代航运史上最荒诞的事:为了躲避攻击,所有船集体装瞎。
时间倒回到九月中旬,胡塞武装在三天之内拿了摩卡港,又登陆拿了佩里姆岛。佩里姆岛是个什么位置呢,巴布-el-曼德海峡最窄的地方,它卡在中间,就像有人在你家门口的门框上站了个岗。拿了这个岛,你从那个高度看下去,整个海峡尽收眼底,打船连精密的设备都省了。随后汉希群岛也易手。有数据说,九月上中旬那一周,海峡里每天过大约26条船,而危机前的正常水平是每天71条。一天少一半还多,这些船哪去了?走非洲好望角去了,给亚欧之间加两周航程,给全世界加运费。
真正让船东睡不着的不是炮,是账单。
海上战争险这个东西,平时费率是船价的百分之零点一五左右,一条大油轮跑一趟,保险费十几二十万美元,属于正常开销。现在红海、霍尔木兹这条线上的战争险费率是多少,百分之七点五到十。同样的船,同样的航程,保险费从二十万跳到五百万以上。保险经纪人Marsh的人说,承保方的胃口正在快速收缩,再这么打下去,保险公司干脆不保了。新加坡交通部在议会里给的数据更直白:战险保费从战前的0.1%到0.25%,涨到了3.5%到7.5%;亚欧集装箱运费涨了120%——但注意,这120%还比2024年红海危机最惨烈的时候低了40%。也就是说,现在市场觉得最坏的时候还没到,只是在往那边走。
更耐人寻味的是国际海事组织(IMO)秘书长在理事会上的发言。他请各国政府出面,把高得离谱的保险费率压一压,说保费太高,航运公司受不了,那些靠海贸吃饭的国家也跟着挨饿。结果保险行业协会跳出来反驳,说保险定价是市场的事,政府别伸手。你看,平时大家吵的是航运规则、排放指标,现在吵的竟是——出事的政府能不能管一管保险公司。这话搁十年前说出来,保险业的人得气笑。世界变化真快,快到连吵架的题目都换了一批。
这里头有个特别值得咂摸的细节:沙特在七月份宣布了对"沙特关联"船舶的海上封锁,结果胡塞打掉的十来条商船,大多是油轮,有六条真被击中了。八月之后攻击反而停了——不是停战了,是因为出口从延布改道了,加上船开始暗航绕行,能打的靶子变少了。胡塞嘴上说"除沙特关联的船之外,其他船安全通行",但分析师说,别信。历史上误判、误击、报复性交叉火从来不少,"你在不对的水域"这件事,没有谁能提前保证。
我印象最深的是九月份那件Nereida号的事。这条船去胡塞控制了的拉斯伊萨港卸货,结果被正规政府那头的也门海岸警卫队扣了。你猜接下来发生什么——船上的人还朝着海岸警卫艇开了一枪。最后这船乖乖掉头,被一路押送回亚丁外锚地。你看,同一条船,今天被胡塞拦着说"没许可证",明天被正规军扣着说"你没过联检查",后天保险还不保它。一条船同时在几套互相打架的法律体系里跑,它到底归谁管?归最近那杆炮管管。这就是现在红海的国际法:谁最近,谁最大,谁说了算。
还有一桩,美国中央司令部宣布,为回应军舰遇袭,美军已经把十艘伊朗关联油轮打沉了。有学者特意点了出来:这里面有二战后美国击沉过的最大的两艘船。你看,二战以后七十多年,国际航运的和平是长在世界贸易的骨架上的,现在这个骨架被人拿鱼雷一根根敲断。
最后说回保险。
我琢磨了很久,觉得这一轮危机里最深刻的变化,不是运费,不是保险费率,而是"安全"这个东西被重新标了价。从前和平是公共品,大家默认它在,就像空气,你不觉得它值钱。现在它成了商品,得一笔一笔买,保费就是价格,保费能翻五十倍,就说明有人拿枪站在门口了。保险费率的曲线,其实是这个世界不安全程度的实时曲线——比任何外交声明都诚实,因为它收钱。
灯灭了的那片海上,其实很安静,比正常时候都安静。安静得你能听见保险费在涨的声音。
—— 老李WDS 2026-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