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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志

航运业的战争经济学:世界越不动,东家越有钱

航运业的战争经济学:世界越不动,东家越有钱

作者:老李WSL 2026年10月30日


一、一串让你打寒颤的数字

今年的航运市场,有一组数字看了会打寒颤。跑霍尔木兹海峡那条危险航线的VLCC超大型油轮,现货日租金125万美元;西非到中国,一天77万美元。油轮的运费今年翻了整整一个量级,说是十倍也不冤枉。马士克二季度净利润同比涨了116%,一年之内两次上调全年指引——上调指引这事儿,等于说“我们没想到会这么好,再往高里喊一嗓子”。股票市场上,Frontline今年涨了170%;有一个跟踪油轮运价的基金叫Breakwave,今年涨了4750%。4750%是什么概念?这是小说里都不敢写的数字,写出来人家说你胡扯,但人家账本就长这样。

还有一件更玄的事:一艘船龄十五年的VLCC,现在比今天下单造的新船还值钱。船说白了就是一堆钢,十五年的旧钢总该比新钢便宜吧?乱世里不便宜。因为它计价的不再是钢,是“这堆钢活着走完这一趟的概率”。混乱时代,贵的从来不是东西,是“还在”。这就跟战时的黄金一样:黄金的价值不在金子的成色,在于别的东西都烧了、砸了、没了,它还在你手里。

二、一个悖论:货少了,钱多了

这事按理说讲不通。全球航运咨询机构MSI判断,2026年全球海运货量大概率负增长,大约跌1%——四十年里只出现过第四次。货少了,运费还涨,这不就成了理发店的悖论吗:客人变少了,门口的队却更长,而且排得比和平年代还慢。慢在哪里?慢在过道上。霍尔木兹堵了,船绕好望角;红海险,没人敢走。绕远的路把运力吸走了——同样的船,摊到更长的航程上,每一海里都要收一份钱。货是少了,但海里变多了,战火把运费抬起来了。

理发店的公式是客人乘以价格。这个行业的公式被改写了,改写成恐惧乘以里程。你少运货没关系,只要你还得运;你运得慢了没关系,只要绕的路比别人的长。

三、反周期这门学问,其实是人性的学问

有个调查叫Kapa Research,采访了三一四个船东和公司高管。结果是这样的:94%的人对自己的公司前景乐观;问到霍尔木兹危机对他们意味着什么,40%的人回答“新的机会”;76%的人认为这场危机的影响会超过半年。读到这里的感觉,跟读银行行长说“经济下行是蓄资产的良机”差不多——人类有一种了不起的本事:多大的灾难,都能在里面找到赚钱的门路,而且找到得比灾难结束得还早。

这个行业之所以反周期,是因为做这个行业的人早就停止祈祷和平了。在账本上,和平不是收入项,是成本。大家怕战争的时候,为“不打仗”付的溢价最高;哪天没人怕了,运价就该塌。所以它本质上是一门卖“不打仗的确定性”的生意:保费随战争上调,随和平下调。它跟绝大多数生意都反着来——大多数生意赚的是日子变好的钱,这个生意赚的是恐惧变深的钱。

更复古的是另一组数据:70%的公司到今天还在用正午报告跟踪船队的表现——那是帆船上来的老规矩。也就是说,这个行业一边赚着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轮战争财,一边还用着几百年前的记账法。最富的和最土的,从来都住在同一条船上。

反周期里还有一层:这个行业的风险管理,早已从“预测未来”改成了“定价现在”。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布雷、GPS会不会被干扰,但保费多少是算得出来的——算不出未来的,先算算现在。岸上的人也一样,聪明人早就不预测未来了,都在给现在定价。区别只在于:海上的恐慌卖的是美元,岸上的恐慌卖的是睡眠。

四、船底的人

钱流到船和公司去了,船底下的人呢?德勤的行业调查里,“船员短缺”被排在运营挑战第一位——不是战争,不是制裁,是AI。船越赚越多,人越缺越缺。缺的人要干什么?去亚丁湾,海盗热点已经挪到离岸五百海里外了;有一艘船七月十七号被海盗抢走,到现在还在人家手里;GPS被干扰,一家荷兰测绘公司的两千万美元营收损失归了战争的账,只好给全船队加抗干扰设备。水手干的事,是开着一船货,穿过威胁等级“危急”的海峡,换每个月几千美元。

航运业的战争经济学:世界越不动,东家越有钱

有意思的是,今年生效的STCW新规则,终于把“防止骚扰和霸凌培训”列成了必修课。这里头就是制度世界的标准节奏:先有人被欺负,上了新闻,然后才写进规则。规则从来不是提前写的,是事后写的;保护条款排在前面的,也从来不是最弱的人。这个逻辑在航运业之外到处都是,你只要看看哪门“必修课”是怎么出现的,心里就有数了。今年还有一批新规则,丢进海里的集装箱从此必须上报——行业里丢了多久的箱,才配得上一条条文,这本身也是个可以做统计的学问。

五、写在岸上的人

这些跟一个不拥有船的人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关系很大。谁不是在某条船上呢。有的船跑在太平水里,赚的是货多钱多;有的船跑在乱流里,赚的是恐惧。聪明人两边都赚,但要忍受两边的风浪。这轮战争经济学给我们岸上人的教训只有一条:确定性是世上最贵的东西,也是最便宜的东西——便宜的,是因为它只卖给买得起它的人。航线一放开,仗一打完,运力回来,运价就掉到谁都想不到的地方,而拿着新船订单的人,得自己消化那个落差。

世界的账是这么算的:利润表的最上面写着“机会”,最下面写着一群连桌子都没得坐的人,他们的名字连调查里都不出现。这个世界不公平,但它有规矩;规矩是强者给弱者玩的游戏。看懂了这一点,你就不会被“94%乐观”这种数字唬住——乐观只是一个数字,真正决定船往哪儿开的是风,而风,是人们的恐惧。

核心数据速览

指标数据
VLCC霍尔木兹现货日租金约125万美元/天
VLCC西非-中国航线约77万美元/天
油轮运费年内涨幅约10倍
Breakwave油轮ETF年内涨幅+4750%
Frontline股价年内涨幅+170%
马士克Q2净利润同比+116%
2026全球海运货量预测-1%(40年仅第4次负增长)
调查:船东对公司前景乐观94%

“我们早就停止祈祷和平。在账本上,和平是成本,恐惧才是收入。”


——老李WSL,写于甲板之上、账本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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