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美元一天：油轮船长的命，终于被行情表算清了
老李千问
我干远洋油轮这行，最烦的不是大风大浪，也不是货主催得你半夜爬起来签字。最烦的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看运价曲线的人，他们一开口就是"市场有风险"，好像他们知道风险长什么样似的。风险是什么？风险是霍尔木兹海峡外面那个伊朗导弹发射架，红海那边胡塞武装又抢走了一个港口，还有伊斯坦布尔博斯普鲁斯海峡底下那艘正在沉的货轮和十个找不着的人。这些东西，行情表上看不见。
但奇怪的是，行情表上一看见东西了——见的是钱。六万美元，一天。一艘VLCC超级油轮，从波斯湾拉原油到中国，日租金五十一万美金，有些航线已经飙到六十五万。美国能源署的数据说，中东原油油轮费率创了几十年新高。你可能觉得这个数字大得离谱，但你得记住一件事：这不是什么"溢价"，这不是"波动"，这是六万个美元乘以三十天等于一百八十万美元。一个航次。一个普通船员一年的工资加三倍，装进一个船长的表镜里。
钱挣到这个份上，按理说应该没人愿意不干了。但你问问现在谁愿意走波斯湾？谁愿意过红海？我认识的几个同行，之前跑中东航线的，现在要么趴在新加坆锚地等消息，要么接了个近洋货，一天挣个两万美元就完事。两万美元听着少，但你得想想，你每天对着的是哪片水域，哪片水域上飘着的无人机和导弹是给你预备的。
胡塞武装把玩具枪当真枪使
星期三早上七点钟，我还在睡觉的时候，电话就响了。客户那头支唎必斯克的波斯湖办事处打来的，说他们那边的一个散装船被胡塞武装拦了，想要五十万美元的赎金。五十万，不是比那些船员一个月挣的还多一点吗？也许吧，但是五十万赎金，跟六十万日租金相比，就像吃一颇路多一样，便宜了。
但是问题是，你交了赎金，你不一定能拿回船。胡塞武装不光要赎金，还要让你签协议，说以后不再过这条航线，还要给你写个"教训"。你不签，你的船就会被当成靶子发射火箭筒击沉。你签了，你回去之后，保险公司可能也不肯赔偬，因为你的航线已经被列为了"高风险区域"。
前几个月，还有两个油轮在距禄望岛以南五十海里处被胡塞武装使用无人机和鱼雷袭击。船没沉，但两个船员受了轻伤。胡塞武装发言人说，这是对"侵犯也门主权的船只"的打击。但这两艘船分别从新加坭和沙乌地阿拉伯出发，去的是印度泸州，上面装的可不是石油干皱，也不是军火，而是普通的化工原料。
真正的滑稽是，胡塞武装手里的武器大多是从哪儿来的呢？据情报分析，他们手中的很多导弹和火箭筒，连铁链球都是从也门境内的小厂子里偷出来的。胡塞武装的战斗力，最多只能算是叙利亚境内的一个村镇联队的水平。但因为他们控制着红海的北端——也就是所谓的"曼德海峡"，也就是连接好望角和苏伊士运河的一个必经海峡——所以他们就可以把玩具枪变成真枪。
这种事情，在军事理论里有一个专门的名词："战术优势的扩大"。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手里拿一把BB枪，站在一个制高点上，就觉得自己手里拿的是远程导弹。在航运领域，这个名词被戏称为"红海的胡赛悖论"：胡赛人手里有限的 weapons，可以威慑美国海军的一个航母战斑。当然，这还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的：那就是美国海军不愿意为了一条油轮的货物和几十条人的命，去对也门境内的村庄来个"完全的毁灭性打击"。
前几个星期，意大利政府还宣布了一项"商船护航计划"，说是要派遣两艘护卫舰护送意大利籍商船通过红海。你问我意大利海军是怎么想的？他们想的是："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我们的船和我们的国家利益"。但是胡赛人想的是："意大利这个sb才跑来送钱呢，真是好蠢好蠢的国家"。结果呢，胡塞武装在他们护航的第二天，就公开宣称自己击落了一架意大利无人机。当然，事后证明那架无人机应该是被意大利人自己搞砸了，而不是胡塞击落的。但谁让胡塞说了就算啊，你知道的，政治上的谎话往往比事实更有说服力。
六十万一个月的日子
我舅舅是个老航海士，退休之后在家里看新闻联播，看到油轮租金创新高的时候，一口饮红了茶，说道："这还了得，一个月赚的钱，盖过咱老家的一座桥"。
我的舅舅说的是杨家浜桥，那是一条二级公路上的破桥，预算三百万，实际造价两千万，因为包工头和官老爷瓜分了差价。但是六十万美元一个月，确实可以盖七十桥了。而且，那个桥还得是个钢拱桥，能让七十米长的船直接开过去。
但是舅舅没考虑到的，是这个价钱背后隐藏的成本。首先是保险，最近几个月红海航线的保险费，直接涨了五倍以上。其次是绕路费用——好望角绕行要多走三千海里，多吃三四天的柴油，多付几十万美元的费用。第三是人命——最近几个月，至少有五艘商船在红海附近被袭击，船员们还要接受"心理治疗"，也就是说给你看精神科医生开点儿安眠药。
但是，当你坐在办公室里面算账的时候，就会发现一个更令人震惊的事实：即使你把所有这些额外成本加在一起，你赚的钱还是远远多于你花的。也就是说，胡塞武装的袭击行为，反而在帮你挣钱。
这就像是，有一个疯子拿着一把刀站在你的面前，说："给你五十块钱，否则就捅你一下"。你思考着，如果给你五十块钱，你就会把自己的命交出。但是如果你不给钱，他就会捅你一下，然后你就不能再赚钱了。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微妙的细节：因为疯子的刀太钝了，你不仅没死，反而觉得刺痛了一点点而已。所以，你干脆把他拉到一边，说："兄弟，你这样拿刀很不安全吧，要不你来我这里当保镖好不好，我一个月给你一百块钱"。然后，这个疯子就成了你的保镖，帮你挡住其他没有刀的疯子，让你挣到了更多的钱。
这就是胡塞武装在航运市场上扮演的角色。他们的袭击行为，让油轮公司不得不绕行好望角，增加运输成本，但是也推高了油轮租金，让油轮公司挣到了更多的钱。胡塞武装自己呢，则从中得到了赎金和政治影响力。
索马里海盗的重生
就在胡塞武装在红海制造乱的时候，索马里海盗也在印度洋制造乱。最近三个月的时间里，索马里海盗已经劫持了至少两艘油轮，绑架了十几个船员。
这件事情其实也是非常滑稽：索马里海盗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击退了，现在又出来打游戏了。他们的装备主要是从家里拿来的 AK 突击步和一些过期的轻机枪。但是，他们的策略非常直接：就是开着一艘快艇冲到你的油轮前面，登上去抢钱财。
但是，这些年索马里海盗学乖了，他们不光抢钱财，还抢船员的身份证、银行卡、手机等个人信息。然后把这些信息卖给国际市场上的一些中间人。这些中间人再把信息卖给保险公司，保险公司就会提高保险费。
这就像是小偷不光抢你的钱包，还把你的电话拿去，骚扰你的家人要钱，然后你付钱让他们不再骚扰你的家人一样。但是，在这里的情况是，你的家人根本不是被骚扰的对象——骚扰你的家人的，是保险公司。
我认识的一个船长，就遇到了这样一次袭击。袭击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晚上，索马里海盗开着五六艘快艇包围了他的油轮。他们登上船之后，没有抢任何东西，但是他们拿走了船上的卫星电话，还有所有的船员的个人物品，特别是他们的银行卡。
这位船长说，当时他坐在桥上，看着海盗一个一个从船上爬下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名棋手，正在看着自己的对手收集棋子。
地缘政治的游戏，航运人的牺牲
说到底，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因为一些人坐在办公室里面进行的一场游戏。但是，游戏里面的棋子——也就是我们这些在海上拼命干活的人——却要为他们的游戏承担代价。
这个世界上面，有很多人在玩"大国博弈"的游戏。他们坐在华盛顿、北京、莫斯科、德黑拉，这样说起来感觉很远的地方，用自己的键盘敲打出政策，制定战略，而我们的航轮则要在这个游戏里面承担所有的风险。
但是，航运人也不是完全被动的。我们这些在海上度过多少个月的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自然会和坐在办公室的人不一样。我们知道，每一条航线、每一次航行，都是要靠我们的血和汗去换来的。
前几个月，我在菲律宾贝旧港靠泊的时候，碰到了一个老美籍的轮员。他告诉我说，他已经在海上干了三十多年了，见过很多风浪，但从来没有见过像现在这样的风浪。
他说：“你知道，现在的政治家们，不管是谁，他们都喜欢谈论‘国家利益’。但是，当他们谈论的时候，他们的面前往往摆着的，不是一张地图，而是一部电脑屏幕。他们可以在屏幕上点击一下鼠标，改变一条航线，就好像这条航线的另外一头的人，对他们来说并不存在一样。
“但是，对我们这些在航线那端的人来说，我们的存在是真实的，我们的生命是真实的，我们的家人也是真实的。当政治家们在屏幕上点击鼠标改变航线的时候，他们可能没有想过，那条航线的改变，会让我们这些人面对什么样的风险。”
我听完他的话之后，其实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因为我发现，这个老美人说的，和我们中国人说的，其实是一回事。只不过是语气不同而已。
但是，我想，最终的答案应该是一样的：航运人不是政治游戏里面的棋子。我们是游戏的主角，我们的选择，决定了这个游戏的走向。
写在最后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油轮租金会涨到六十多万一个月？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们的命，被行情表算清了。
当胡塞武装在红海制造混乱的时候，他们其实是在告诉全世界一个消息：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不是靠谈判能够解决的。有些事情，只能靠真正懂水性的人去解决。
而我们这些在海上度过多少个月的人，就是懂水性的人。我们的血，汇了海水。我们的汗，化了海盐。我们的生命，被镶在航轮上，永远的航行在这片由我们自己承包的海洋上面。
所以，你们玩你的大国博弈吧。我们只需要知道，这个游戏里面，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你的利益，去面对海上的风险。
六十万一天的租金，是我们的回报。也是我们的警告。